次日一早,周文怀一夜未眠。
他躺在九龙塘一间逼仄的公寓里,
眼睛盯着天花板,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林北辰递给他的那份手稿。
瑶光的制度、平台的逻辑、底薪兜底的分成模式,
——每一行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,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,他索性不睡了。
起身洗了把脸,从床头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剧本手稿。
那是他和几个老兄弟商量了大半个月的成果,片名暂定——《天龙八将》,
讲的是八个江湖高手联手铲除邪教的故事,
套路是老套路,
但他们觉得,只要拍得好,应该能行。
可昨晚见识了林北辰的格局之后,他心里忽然没底了。
那位林先生,会看得上这种本子吗?
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把剧本塞进公文包,穿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,出门叫了辆的士。
“北极星公司。”
四十分钟后,他再次站在那栋灰色小楼门口。
安保还是昨天那几个人,看到他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直接放行。
周文怀沿楼梯走上二楼,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林北辰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看到他进来,林北辰抬起头,眼神平淡,看不出情绪。
“周先生来得很早。”
周文怀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走进去,在林北辰对面坐下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叠厚厚的剧本手稿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放在林北辰面前。
“林先生,这是我们团队商量后定下的首部开机项目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,又有几分不安,
“《天龙八将》,
武侠群像戏。
您看看,我们拍这个,行不行?”
林北辰低头看了看那叠纸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“群像戏?”
“对。八个高手,各怀绝技,联手对付邪教……”
周文怀话没说完,林北辰已经拿起剧本,随意翻了几页。
他没有逐字细读,只是快速扫过故事大纲、人物设定、几场重头戏的脉络。
翻到第三页时,眉头微微一蹙。
周文怀的心,瞬间跟着提了起来。
翻到第五页,林北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翻到第八页,他把剧本放下,抬眼看向周文怀。
语气很平,没有苛责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周文怀心上。
“周先生,这个剧本,不行。”
······
周文怀脸色微变,却没有反驳。他拱了拱手,态度诚恳:
“请林先生指点。”
林北辰没有客气,直接开口,一刀见血。
“第一,立意不行。”
他把剧本往前推了推:
“除暴安良、为民除害,
——这套路子,邵氏拍了十年,从《独臂刀》到《大刺客》,从《金燕子》到《龙门客栈》,观众早就看腻了。
没有情绪钩子,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动机,光靠‘好人打坏人’,留不住人。”
周文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林北辰继续说:
“第二,剧情不行。”
他翻开剧本,指着一处:
“集结高手、闯关、杀BOSS,
——平铺直叙,全程无反转、无打脸、无憋屈后的爆发。
节奏温吞,看完就忘,没有记忆点。
观众进电影院,是要找刺激的,不是看流水账的。”
周文怀额角微微见汗。
“第三,人物不行。”
林北辰合上剧本:
“八个高手,戏份平均,没有核心大男主。
观众连主角是谁都记不住,更别说代入情绪。
没有让人共情的仇恨,
没有戳心的执念,
没有咬牙切齿想让他赢的冲动,
——这样的戏,凭什么让观众买票?”
他说完,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文怀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文怀沉默着,
脸上的表情从难堪变成沉思,
又从沉思变成惭愧。
他不是没察觉这些问题,只是身处这个时代,早已习惯了行业固有套路,跳不出框架。
“林先生说得是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是我们想浅了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,没有继续苛责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周文怀:
“你们现在的武术指导,路子太老。”
周文怀愣了一下。
“武指?”
“对。”
林北辰转过身,
“邵氏那些片子,招式花架子多,讲究摆造型、讲套路,看起来好看,实则没有力道、没有真实感,更没有冲击力。”
他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:
“现在的观众,
早就看腻了花拳绣腿。
他们想看的是真打、实战、快、狠、准,
——是一拳一脚能让人觉得疼、觉得爽的打斗,不是飘来飘去、滑来滑去的花活。”
周文怀苦笑:
“林先生说得是,可香港圈内的武指,大多是这个路子。一时间,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……”
“这事不难。”
林北辰打断他,语气淡淡:
“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周文怀愣住了。
林北辰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我北极星的安保团队,你昨天见过。
他们不是普通的保镖,更不是街头混斗的混混。
他们是大陆最顶尖的侦察兵出身,近身格斗、擒拿制敌、野外搏杀,都是实战里磨出来的真本事。”
周文怀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除此之外,
我还会帮你请两位真正的国术大家,
——一位八极拳宗师,一位八卦掌名家。”
林北辰的语气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:
“八极拳,
刚猛暴烈,贴身短打,崩撼突击,拳打人不知,最适合银幕上的硬派格斗。
八卦掌,
身法灵活,步法诡变,走转攻防,既有观赏性,又不脱离实战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
“侦察兵负责近身搏杀、制敌动作、战场杀气。
八极拳武师负责刚猛拳法、发力逻辑、拳拳到肉。
八卦掌武师负责身法走位、闪躲变化、技巧衔接。”
“三套东西揉在一起,彻底抛弃舞台化、舞蹈化的武打。”
他看着周文怀的眼睛: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:
动作必须实、发力必须透、打中要有声、挨了要有反应。
不玩虚的,不玩滑的,不玩轻飘飘的飞天转体。”
“观众要看的是打架,不是跳舞。”
周文怀猛地站起身,满脸震惊与狂喜。
“林先生!这、这当真?您连国术大师都能请得动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
林北辰点头,
“但前提是,剧本必须推翻重改,按我的逻辑来。”
他拿起笔,在剧本空白页上,直接落笔勾画。
······
周文怀屏住呼吸,看着林北辰的笔尖在纸上移动。
——第一,立意重做:
从侠义变血海深仇,极致压抑→极致反杀。
林北辰边写边说:
“主角不叫萧天佐,叫萧尘。
江南世家,父亲是名满江湖的大侠,母亲是药王谷传人,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,叫阿绣。”
“邪教阎罗殿为夺他家传的‘天罡诀’,一夜之间血洗萧家。
父亲战死,母亲自尽,阿绣在他面前被凌辱至死。
萧尘被废去武功,打断四肢,丢入乱葬岗等死。”
“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爬了三天三夜,被一个捡尸的老人救下。
在乱葬岗的尸臭里,
他发誓:
——此生只为一件事——血债血偿。”
周文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林北辰继续写:
——第二,群像改大男主:八将为辅,主角为核。
“八将不再平分戏份。
七个人——老乞丐、瘸腿铁匠、瞎眼琴师、哑巴屠夫、疯道士、酒鬼和尚、残废老兵,
——各有各的本事,各有各的悲惨。
但他们只是配角,负责铺垫、牺牲、衬托。”
“所有高光、成长、反杀,全集中在萧尘一人身上。”
——第三,节奏按短剧爽点:三幕一反转,五幕一打脸。
林北辰的笔尖飞快:
“第一幕:开局被踩脸、隐忍。
萧尘从乱葬岗爬出来,遇到第一个反派,
——当初参与灭门的阎罗殿小头目。
萧尘不敌,被打断两根肋骨,再次濒死。憋屈感拉满。”
“第二幕:遇名师、小爆发。
老乞丐传他‘残拳’,
——专为残废之人设计的搏命打法。
萧尘苦练三个月,找到那个小头目,一对一,硬碰硬,以伤换命,第一次反杀。”
“第三幕:收小弟、拔据点。
瘸腿铁匠帮他打造独门兵器,瞎眼琴师教他听声辨位。
七将逐个加入,逐个牺牲。
每死一个,萧尘就疯一次,就杀得更狠。”
“第四幕:复仇打脸。
一路拔掉阎罗殿七个分舵,每拔一个,爆一段回忆,
——当年阿绣是怎么死的,父亲是怎么倒下的,母亲是怎么自尽的。
情绪一层层往上推。”
“第五幕:最终死战。
萧尘独闯阎罗殿总坛,面对当年的仇人——阎罗王。
双方都已遍体鳞伤,萧尘用最后一口气,把刀捅进对方胸口,自己也倒在血泊里。”
“最后一幕:萧尘没死。
他躺在阿绣的坟前,喃喃自语:‘阿绣,我替你报仇了。’
镜头拉远,漫山遍野的野花,在风中摇晃。”
林北辰落笔,收笔。
他把改好的大纲推回周文怀面前。
“按这个来。”
······
周文怀捧着那几页纸,双手在发抖。
他做了十几年电影,
看过无数剧本,
也写过无数剧本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节奏,这样的情绪,这样的张力。
从头到尾,
每一步都是压抑后的爆发,
每一场打斗都是情绪堆叠后的宣泄。
主角的仇恨、痛苦、绝望、疯狂,全被压进了每一帧画面里。
这不是传统武侠片的路子。
这是……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但他知道,这片子如果拍出来,一定会炸。
“林先生,”
他的声音沙哑,
“这个大纲……是您刚才写的?”
林北辰点点头。
“十分钟。”
周文怀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想起自己和大伙儿磨了半个月的那个本子,再看看眼前这个十分钟写出来的大纲,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,像是白混了。
“剧本重写,需要多久?”林北辰问。
周文怀深吸一口气,稳住情绪:
“半个月。我亲自盯着,把这个大纲扩成完整剧本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。
“国术师傅那边,三天后能到。
侦察兵团队,随时可以调。
武指磨合、动作设计,可以同步进行。”
他看着周文怀:
“周先生,
我要的是一部真正能打、能看、能让人记住的电影。
不是凑数、混保底的片子。明白吗?”
周文怀站起身,郑重地点头:
“明白。林先生放心,我亲自盯全程,绝不辜负您的安排。”
他把那份大纲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公文包最里层,贴身收着。
然后他后退一步,对着林北辰,深深地躬下身去。
“林先生,我周文怀,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今天,我服了。”
林北辰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把剧本磨好。”
周文怀直起身,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