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周文怀独自一人,站在北极星公司驻地门口。
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,
头发梳理整齐,
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,
——不是不想带,是不知道对方缺什么。
面对那种层次的人,带什么都不如带诚意。
门口站着两个安保,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,身姿笔挺,眼神锐利。
周文怀见过不少看场子的,
但这些人不一样,
——那眼神,不是混社会的眼神,是当兵的眼神。
“先生找谁?”其中一个安保开口,语气礼貌但不失警惕。
“周文怀,求见林北辰先生。”周文怀报上姓名,“麻烦通报一下。”
安保点点头,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。
那边回复了什么,他听不清,但很快,安保放下对讲机,侧身让路。
“请进。二楼办公室,林先生在等您。”
周文怀点点头,迈步走进院子。
他一边走一边打量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规规整整,地面硬化过,旁边有几个仓库,门口都有安保值守。
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,外墙刷着淡灰色,干净朴素。
走进楼里,一楼有几个办公室,有人进进出出,看着都像职员。
他沿楼梯上二楼,走到一扇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
办公室里布置简洁,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香港地图。
没有奢华的装饰,没有炫耀的陈设,一眼就能看出,主人是做实事的人。
办公桌后面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周文怀愣了一下。
他知道林北辰年轻,但亲眼见到,还是觉得比想象中更年轻。
二十多岁的面孔,眼神却沉稳得惊人,坐在那里,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。
“周先生?”年轻人开口,语气平淡。
“林先生。”周文怀拱了拱手,“冒昧登门,还请见谅。”
林北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请坐。”
周文怀坐下,心里快速组织着语言。
“周先生今天来,有什么事?”林北辰开门见山。
周文怀也不绕圈子。
“林先生,我听说您买下了国泰片厂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。
周文怀深吸一口气:
“我想请您,把片厂转让给我。”
林北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文怀继续说下去,把准备好的说辞一一摊开:
“我在电影圈做了十几年,从场记干到副导演,从副导演干到制片。
我懂剧本,懂拍摄,懂发行,也懂怎么带团队。
前些日子,我和原东家理念不合,决定出来单干。”
“我看中那块地盘,是因为它位置好、设备全、能直接开工。
我算过,如果拿下它,三个月就能开机,一年能出两部片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直视林北辰的眼睛:
“林先生,我知道您不差钱。
但我有人,有技术,有团队。
如果您愿意割爱,我可以用银行贷来的钱全款付给您。
如果您不愿意卖,我们可以合资,
——您出片厂,我出人,合伙开公司,共担风险,共享收益。”
说完,他等着林北辰的反应。
林北辰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语气很平:
“周先生想收购这片厂,你的资金,够吗?”
周文怀坦然承认:
“不够。我自有资金有限,需要向银行贷款。”
“银行能贷多少?”
“按片厂估值,应该能贷七八成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,又问了一句:
“贷了款,拍片的钱从哪来?”
周文怀愣了一下。
“拍片的钱……”
“你买厂的钱是借的,拍片的钱也得借。”
林北辰看着他,
“片子拍出来,万一票房不好,银行那边怎么还?”
周文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这些风险他不是没想过,
只是被“自立门户”的冲动压下去了。
现在被林北辰直接点破,他才意识到,自己一直在赌。
“周先生,”
林北辰语气缓和了些,
“你有魄力,有想法,有团队。但你的方案,风险太大。”
周文怀沉默了几秒,然后苦笑一声。
“林先生说得是。是我太急了。”
他站起身,准备告辞。
“等等。”
周文怀停下。
林北辰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纸,递给他。
“周先生先别急着走。看看这个,再做决定。”
周文怀接过那叠纸,低头看去。
第一页,标题写着:
“瑶光电影公司——开放式影视创作平台”
他一行行往下看。
——第一条:平台化。
片厂场地、摄影设备、灯光道具、后期机房、发行渠道,
全部作为公共平台向导演、演员、编剧开放。
有剧本可直接进场,
有项目可直接立项,不受传统片厂垄断式管控。
——第二条:资金扶持。
挂靠瑶光的创作团队,无需自带拍摄资金。
拍摄预算、人员薪酬、器材损耗,全部由瑶光预支拨付,不设高额门槛。
——第三条:底薪保障。
签约导演、主力演员、资深编剧,核心技术岗,按月发放固定基本工资,对标行业中上水平,解决生存焦虑。
——第四条:收益双轨。
影片大爆:
高额比例分成,创作团队拿大头,公司只收平台管理费。
影片平庸:
公司保底收益,剧组拿约定薪酬加项目奖金。
影片烂片:
只发基础底薪,无奖金无分成,严查恶意摆烂。
——第五条:监督红线。
公司派驻监制与风控组,全程跟进拍摄进度、剧本质量、成片质感、制作成本,保障平台长期良性运转。
周文怀一页页翻下去,手开始发抖。
他做了十几年电影,见过无数种合作模式。
但这一套,他从未见过。
不是片厂老板对剧组的雇佣关系,
也不是投资方对制片方的甲乙关系,
而是一个平台,把所有的资源全部开放,把所有的风险全部兜底,把所有的收益大部分让给创作者。
这不是开公司。
这是在搭建一个——行业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北辰,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林先生……这是您写的?”
林北辰点点头。
周文怀又低头看了一遍,这次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。
开放式平台、资金扶持、底薪兜底、分成激励、监督红线……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林北辰对他买厂、合资的提议毫无兴趣。
因为格局完全不一样。
他想的是“自己有块地盘”,林北辰想的是“整个行业都在自己平台上”。
“周先生,”
林北辰开口了,
“片厂我不会卖,也不必跟我合资另起炉灶。”
“你和你的团队,不用贷款、不用扛资金压力、不用冒险买厂。”
“直接来瑶光。”
“你们出导演、出演员、出剧本、出创作。
我出场地、出设备、出资金、出渠道、出底薪保障、出完整平台。”
“电影拍出来,大爆你们拿大头,平庸有保底,就算成绩一般,也有底薪兜着,不用为生计发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文怀的眼睛:
“后续缺拍摄资金,瑶光直接拨付扶持,不用你借贷,不用你承担风险。”
“你觉得,这个方案,比你单干如何?”
······
周文怀站在那里,握着那份手稿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焦虑,
——筹钱、找地盘、拉投资、担心票房、害怕亏本、怕兄弟们跟着自己喝西北风。
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事,林北辰用一套制度,全兜了。
他想起自己设想中的“自立门户”,
——一个小片厂,两三部片子,勉强维持,战战兢兢。
而林北辰递过来的,是一个完整的舞台,一个可以让更多人施展才华的平台,一个没有上限的未来。
差距太大了。
不是钱的差距,是眼界的差距,是格局的差距。
周文怀慢慢放下手稿,后退一步,对着林北辰,郑重地躬下身去。
“林先生,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
“我周文怀,服了。”
林北辰看着他,没有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瑶光的模式,我信服。您的条件,我接受。”
周文怀直起身,看着他,
“我愿率整个团队,加入瑶光电影公司。”
林北辰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欢迎邹先生。瑶光的舞台,足够你们施展。”
两只手,握在一起。
······
周文怀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北辰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安保队员在训练,工人们在平整地面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。
他想起刚才周文怀看那份手稿时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他见过很多次了。
索洛维约夫看到德国设备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眼神。
赵大刚拿到持枪证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眼神。
那是看到希望的眼神。
林北辰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手稿,又看了一遍。
瑶光电影公司,从今天起,不再只是一个名字。
它有了一块实实在在的片厂,有了一套完整的制度,还有一个愿意带着整个团队加入的核心人物。
周文怀,香港电影圈的老江湖,懂剧本、懂拍摄、懂发行、懂带团队。
这样的人,愿意带着兄弟们投过来,说明瑶光的模式,真的打动人。
林北辰放下手稿,看向窗外。
香港的天很蓝。
接下来的事,就是等周文怀的剧本了。
等剧本出来,就可以开机。
等电影拍出来,就可以看看,这套从后世带来的模式,在这个时代,到底能走多远。
他走到窗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远处,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,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。
不知道是去日本,还是去别的地方。
但他知道,不管去日本,还是去别的地方,他的路,已经铺好了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