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北辰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院子里忙碌的身影。
周文怀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大门口,走得很急,肩膀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赶一场生死攸关的约会。
林北辰知道那种感觉。
那是看到了希望,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感觉。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被否掉的《天龙八将》原稿,随手翻了翻。
套路太老了。好人打坏人,侠义救苍生。这种片子,十年前或许能火,放到1969年,观众早就审美疲劳了。
他要的,是能把人按在座位上的情绪张力。
是那种从开场第一分钟就压着观众,一直压到最后,然后在最后一刻彻底释放的爽感。
后世短剧的爆爽逻辑,拿到这个时代,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他把那份原稿放下,走到窗边,又站了一会儿。
香港武侠片的旧套路,从这部《天龙八将》开始,该换天了。
而换天的这个人,是他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,然后转身,走回办公桌前,继续处理文件。
蔬菜、水果到位,一到位,自己就可以前往日本。
瑶光这边,有周文怀和沈静文盯着,他放心。
······
邵氏影城,董事长办公室。
方怡华推门进来时,邵逸夫正在看一份报表。
她走到办公桌前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,脸色凝重。
“六哥,查清楚了。”
邵逸夫抬起头,放下眼镜。
“那个林北辰?”
“对。”
方怡华翻开文件夹,
“北极星公司老板,一个月前刚到香港,注册资金一百万港币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她指着文件上的几行字:
“他之前是华润业务四部经理。
华润什么背景,您比我清楚。
这还不是最深的,
——他本人是北方部队出身,珍宝岛打过仗,立过特等功。
后来被派到苏联执行特殊任务,在那边待了大半年,和克格勃、军方都打过交道。”
邵逸夫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方怡华继续翻页:
“他来香港之后,和义盛的人找过他麻烦。
三十多个人,带着家伙去的。
结果——丧彪亲自登门赔礼,狂牛至今见了他绕着走。
和义盛不仅没动他,还送了块滩涂地给他,就是他现在北极星公司的驻地。”
“还有,他手里有西伯利亚的木材渠道,和德国人也有往来。
汇丰银行对他客客气气,王振邦亲自当他的客户经理。
前几天,他刚花一百三十万买下了国泰片厂。”
方怡华合上文件夹,看着邵逸夫:
“六哥,这个人背景太深了。
北边有军方关系,苏联有人脉,香港这边谁都不敢惹他。
如果他在电影圈扎下根,迟早是我们邵氏的心腹大患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要不要……趁他刚起步,想个办法?”
邵逸夫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影城的片场。
几个剧组正在忙碌,有人喊“开机”,有人喊“卡”,一切和往常一样。
“怡华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?”
方怡华愣了一下:“浙江宁波。”
“对。”
邵逸夫点点头,
“我生在宁波,长在上海。
后来去了南洋,又来了香港。
但我骨子里,是中国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:
“朝鲜战争的时候,英国佬被志愿军打得屁滚尿流。
港英政府那些官员,表面上装模作样,背地里怕得要死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们知道,那些穿黄棉袄的兵,是真能打过江来的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:
“林北辰是什么人?
是打过珍宝岛的人,是在苏联杀过人的人。
这种人,你动他?
港督知道了都得装不知道。”
方怡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邵逸夫摆摆手: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
电影圈就这么大,多一家公司,就多一个分蛋糕的。
但怡华,你要有格局。”
他指着窗外:
“香港电影圈,容得下邵氏,也容得下其他公司。
星马那边有国泰,台湾有联邦,香港再多一家瑶光,怎么了?
难道全香港只能我们一家拍片?”
方怡华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六哥说得是。是我短视了。”
邵逸夫拍拍她的肩:
“不是短视,是替我着想。
但这件事,不用动手,也动不了手。
让下面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去招惹他就行。”
方怡华收起文件夹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邵逸夫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。
林北辰……
北边来的人,果然一个比一个难缠。
他摇了摇头,重新坐下,继续看报表。
······
三天后,北极星公司驻地。
周文怀站在院子里,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。
第一个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身形精瘦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却自有一股如山的气势。
他叫陈德厚,八极拳第七代传人,练了五十年,一辈子没出过山门。
第二个,也是个老者,比陈德厚稍微年轻些,身姿飘逸,眼神灵动。
他叫刘云章,八卦掌第五代传人,年轻时在北方走江湖,见过世面。
第三个,是赵大刚手下的一个班长,姓孙,三十出头,北方部队侦察兵出身,一身腱子肉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三个人站在一起,风格完全不同,——一个是山,一个是水,一个是刀。
周文怀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拱了拱手:
“三位师傅,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一个团队了。
我姓周,周文怀,负责瑶光电影公司的制片。
往后武打动作这块,全靠三位了。”
陈德厚点点头,没说话。
刘云章笑着回礼:“周先生客气。”
孙班长立正敬礼,动作标准得像在部队。
这时,林北辰从楼里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得随便,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和平时的商人模样判若两人。
但当他走近时,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。
“陈师傅,刘师傅。”林北辰拱了拱手,“久仰。”
陈德厚回礼,仔细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林先生,听大刚说,你练过?”
林北辰点点头:“部队里练过几年八极拳,上过战场,杀过人。”
陈德厚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战场上杀人,和擂台上比武,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懂。”
林北辰说,
“所以请三位来,把战场的东西和功夫的东西揉在一起。”
他看向孙班长:
“孙班长负责近身搏杀、制敌动作、战场杀气。
陈师傅负责刚猛拳法、发力逻辑、拳拳到肉。
刘师傅负责身法走位、闪躲变化、技巧衔接。”
“三套东西合一,打出来的是真东西。”
刘云章抚掌而笑:“有意思。
我练了一辈子八卦掌,还没试过和侦察兵搭手。”
陈德厚也点点头,眼里有光。
周文怀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暗吃惊。
这三位,随便一个出去都是宗师级别的人物,能让三个人一起给自己当武指,整个香港,恐怕也只有林北辰能做到。
······
接下来的几天,周文怀开始在香港物色演员。
他跑遍了各大戏班、武行、龙虎武师聚集的茶楼,见了几十号人。
有些愿意来,有些还在观望,有些干脆拒绝,——毕竟邵氏是棵大树,瑶光只是一棵刚种下的苗。
但他并不气馁。
因为他手里有底牌。
第一张底牌,是林北辰给的底薪制度。
凡是正式挂靠瑶光的演员、武行,每月固定发工资,不用等戏拍才有饭吃。
这个条件,打动了很多人。
第二张底牌,是那三位武指。
八极拳宗师、八卦掌名家、侦察兵班长,
——这种配置,整个香港找不出第二家。
消息传出去,很多年轻武行都动了心。
一周后,他初步圈定了几个核心班底:
林正英,二十出头,龙虎武师出身,在几个小剧组跑过龙套。
话不多,但手里有真功夫,洪拳、咏春都练过。
洪金宝,十七岁,已经在武行里混了三年,人胖但灵活,敢打敢拼,是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。
元彪,十五岁,七小福出身,替身、龙套什么都干,身手矫健,脑子灵活。
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,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。
与此同时,沈静文那边也完成了片场的全面交接。
国泰片厂的旧招牌已经拆下来,换上了崭新的四个大字——瑶光电影。
摄影棚重新粉刷过,设备全部检修了一遍,后期机房也收拾利落。
原国泰留下的几个签约艺人和固定员工,都按瑶光的新制度重新签了合同。
十月底,一切准备就绪。
······
1969年10月29日,瑶光片场。
今天是《天龙八将》开机的第一天。
摄影棚里,灯光已经架好,摄像机就位。
几个主要演员穿着戏服,站在场边等着。
周文怀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剧本,不时抬头看看场上的情况。
林北辰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他是来视察的。
武指团队今天要做的,是第一场动作戏的试拍。
按照计划,
主角萧尘要和一个反派喽啰过招,展示他从老乞丐那里学来的“残拳”。
陈德厚、刘云章、孙班长三人站在场中,给演员们讲解动作。
“这一招,是八极拳的‘顶心肘’。”
陈德厚示范了一下,动作刚猛,发力短促,
“用的时候要全身发力,肘尖撞出去,不是推,是撞。”
演喽啰的武行点了点头,试着做了一遍,但动作明显软了。
“不行。”
陈德厚皱眉,
“你这是摆样子,不是打人。”
刘云章在旁边补充:“身法要配合,不能直挺挺站着。你看我——”
他走了一圈八卦步,身形飘忽,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这样躲,这样进,这样出招。懂吗?”
武行又试了一遍,但手脚明显跟不上脑子,动作僵硬,像在跳操。
孙班长看不下去了,直接上场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突然前冲,
一步逼近武行,
手肘瞬间顶到对方面前,
——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。
但那气势,那眼神,让武行整个人僵住了,后背冷汗直冒。
“这是战场上的打法。”
孙班长退后一步,
“没有套路,只有杀招。一出手就要人命。”
武行呆呆地站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文怀在旁边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问题很明显,
——这些演员,从小在邵氏那种环境下长大,习惯了摆造型、走套路、耍花架子。
真要他们打出实战的感觉,他们根本不会。
“咔。”他喊了停,“先休息一下。”
演员们散开,喝水擦汗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