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2月3日,清晨六点。
香港半山别墅,天还没亮透。
林北辰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朦胧的轮廓。
客厅里,沈静雯和赵大刚已经在等候,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工装,手里夹着文件夹,神色严肃。
“老板,第一批人员已经集合完毕。”
赵大刚立正汇报,
“三十名安保,十名行政,全部在公司驻地待命。今天上午过关,中午之前就能抵达批发市场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。
沈静雯翻开笔记本,语速飞快:
“市场那边已经全部准备就绪。
三十个大型仓库,冷库设备调试完毕,水电全通。
摊位划分好了,交易区、过磅区、结算区都有专人负责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:
“老板,那边问,咱们的货……什么时候到?”
林北辰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早上就到了。”
沈静雯愣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老板的规矩——不该问的不问。
“好,那我现在就出发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“赵队长,你的人跟我走。”
赵大刚立正:
“是!”
两人转身要走,林北辰叫住他们:
“等等。”
沈静雯回过头。
林北辰走到茶几边,
拿起一张报纸,——那是今天的《明报》,头版头条,
加粗字体赫然写着:
——深圳河畔大型海鲜批发市场今日开业!海鱼价格比香港市场低四成!
沈静雯嘴角微微扬起:
“广告昨天下午就铺出去了,报纸、电台、街头广告牌,全香港都能看到。”
林北辰把报纸放下:
“香港仔那边,有什么反应?”
沈静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:
“暂时还没动静。但我估计,快了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沈静雯和赵大刚推门出去。
林北辰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晨雾里,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。
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漾开。
下一瞬,他已经站在深圳那片批发市场的大门口。
六百吨海鲜,整整齐齐地码在三十个仓库里。
等它们的主人。
······
上午九点,深圳河入海口。
渔业批发市场。
巨大的红色条幅从主楼顶垂下来,上面写着白字:
“平价海鲜贺新春——欢迎香港内地市民前来选购”
拱门气柱、锣鼓队、舞狮表演,把整个市场入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粤语和普通话的广播交错播放,重复着同样的消息:
“深海捕捞,新鲜直达!
秋刀鱼、黄花鱼、红衫鱼、比目鱼、长脚蟹、对虾——全部低于市场价四成!
货源充足,量大管够!”
拱门下,早已排起了长龙。
有推着购物车的,有骑着三轮车的,有拎着编织袋的,有开着皮卡的,
——从香港过来的批发商,从深圳周边赶来的市民,甚至还有从广州、东莞慕名而来的商贩。
“喂,你听说了吗?这里的海鱼,比香港仔便宜四成!”
“真的假的?四成?那不得抢疯了?”
“我亲戚昨天看到报纸就来了,买了两箱秋刀鱼,回去一煎,那个鲜!”
“那还等什么?快排队啊!”
人群里,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踮着脚往前看,
嘴里念叨着:
“秋刀鱼、黄花鱼、红衫鱼……我家那口子最爱吃黄花鱼了,往年太贵舍不得买,今年可算能解馋了……”
旁边的年轻人挤过来:
“阿姨,您别排我前面啊,我都等半小时了!”
“半小时算什么?我七点就到了!”
市场大门终于打开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。
······
第一个冲进去的,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鱼贩子,姓陈,在旺角街市卖了二十年鱼。
他冲进一号仓库,看到那堆成山的白色泡沫箱,眼睛都直了。
“秋刀鱼!全是秋刀鱼!”
他打开一个箱子,银光闪闪的鱼身暴露在灯光下,眼睛清澈,鱼鳃鲜红,跟刚出水一样。
“新……新鲜的?!”
他抓起一条,翻看鱼鳃,凑近闻了闻,手都在抖。
“这是日本海产的一级品!香港仔那边,这个品质的秋刀鱼,一斤要四块!这边两块二!”
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搬了。
“我要十箱!”
“二十箱!”
“别抢,我先来的!”
陈老板不再犹豫,一把推开旁边的人,扑向那堆箱子。
“三十箱!全要!给我装车!”
二号仓库里,黄花鱼。
金黄色的鱼身,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每条都有一斤多重,肉质紧实。
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冲进来,一看就是替酒楼采购的。
“这黄花鱼,多少钱一斤?”
工作人员报价:
“两块五。”
“两块五?!”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,“香港仔那边卖五块!你确定两块五?”
“确定。老板说了,量大从优。您要多少?”
“五百斤!”
中年男人一挥手,“不,一千斤!赶紧给我装车!”
三号仓库,红衫鱼。
红褐色的鱼身,肉质细嫩,是香港家庭最常吃的鱼之一。
几个主妇围在一起,挑得眼睛发亮。
“这条大,我要这条!”
“别抢别抢,我先拿的!”
“哎呀,你们快看,那边还有长脚蟹!”
四号仓库,长脚蟹。
蟹腿比手臂还长,橙红色的壳,在冰块上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蟹怎么卖?”
“八块钱一斤。”
“八块?香港仔那边要十五!我要二十只!不,五十只!”
五号仓库,对虾。
半斤一只的大对虾,虾须还在微微颤动,活蹦乱跳。
一个老太太抓起一只,看了又看,
眼眶都红了:
“我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这么新鲜的对虾……”
她转过身,朝外面喊:
“老头子!快进来!多买点!给孩子们也带点!”
整个市场,彻底疯了。
一箱箱海鲜被搬走,一辆辆车装满离开,门口的队伍不但没缩短,反而越排越长。
不到两个小时,一号仓库的秋刀鱼,被搬空了一半。
三号仓库的红衫鱼,被抢得只剩下最后几箱。
四号仓库的长脚蟹,
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,
——工作人员紧急从五号仓库调货,才勉强撑住。
五号仓库的对虾,排队的人已经从仓库门口排到了市场外面。
沈静雯站在市场二楼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那人山人海的场面,手里的笔一直在抖。
赵大刚站在她旁边,同样满脸震惊:
“沈小姐,这……这比香港仔还热闹啊……”
沈静雯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声音:
“给老板打电话,汇报情况。”
“好!”
赵大刚转身去打电话,沈静雯继续盯着窗外。
第一批货,六百吨。
按照这个速度,恐怕撑不过三天。
······
同一时间,香港仔鱼类批发市场。
早晨,本该是最繁忙的时候。
但今天,市场里冷冷清清。
摊位空了大半,鱼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抽烟,有的看报纸,有的干脆趴在摊位上睡觉。
一个老鱼贩站在自己的摊位前,看着那堆无人问津的黄花鱼,脸色铁青。
“今天怎么回事?一个人都没有?”
旁边的人摇摇头:
“都去深圳那边了。你没看报纸?那边的海鱼,比咱们便宜四成。”
“四成?!”老鱼贩瞪大眼睛,“那咱们还怎么卖?”
“卖个屁。今天早上到现在,我一斤都没卖出去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边到底什么来头?六百吨海鱼,一夜之间出现,跟变戏法似的……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没人知道答案。
市场深处,一扇紧闭的门后,是香港鱼类统营处的办公室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市场,脸色阴沉如水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官员,大气不敢出。
“查到了吗?”中年人开口。
“查到了。”
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上前,
“是深圳那边新开的批发市场。
老板叫林北辰,是个北方来的香港商人。
他的海鱼,据说是从日本海直接运过来的,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,所以价格压得特别低。”
“日本海?”
中年人转过身,“没有经过统营处?”
“没有。”
官员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的鱼,不在香港上岸,不经过统营处拍卖,也不交统营税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
“他的鱼,不在香港上岸,那我们管不着。但他的鱼,在深圳卖,香港的鱼贩子跑去买,再运回香港来卖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这是不是该交利得税?”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心翼翼地说:
“处长,按法律,如果鱼是在深圳交易的,香港这边确实管不着。
但鱼贩子把货运回香港销售,赚取的利润是在香港产生的,按理说……应该缴纳利得税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中年人冷冷说,“所有去那边进货的鱼贩子,一个一个查。漏税的,罚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
······
下午三点,深圳批发市场。
人群还在疯狂抢购,
但赵大刚注意到,
有几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,
既不买鱼,也不问价,只是一直在市场里转悠,用相机拍照,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
他悄悄走过去,在一个男人身后站定。
“先生,您有什么事吗?”
那男人吓了一跳,转过身,看到赵大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下意识退了一步: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随便看看。”
赵大刚盯着他:
“您是香港仔来的吧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赵大刚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,走向二楼办公室。
“沈小姐,香港仔那边来人了。在市场里拍照,记东西。”
沈静雯眉头一皱:
“拍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看他们的样子,不像是来买鱼的。”
沈静雯沉默了几秒。
“给老板打电话。告诉他,香港仔那边,可能要有动作。”
赵大刚点点头,转身去打电话。
沈静雯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些人山人海的抢购者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
六百吨海鲜。
四成的价格差距。
香港仔的鱼贩子一天卖不出一斤,这边的鱼贩子一车一车往外拉。
统营处那边的税,一分都收不到。
换谁,都得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老板,您可得快点想对策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