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拿起电话,拨通了第二个号码。
这一次,接得很快。
“我是费奥多尔。”
将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,但阿尔乔姆听得出来,那沉稳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将军,是我——阿尔乔姆。”
“阿尔乔姆!”费奥多尔的声音陡然升高,“你总算有消息了!这一个月去哪了?”
“去办了点事。”阿尔乔姆没有多说,“将军,您要的东西,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费奥多尔的声音压低了: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
吉普车二十辆,卡车三十辆,通讯电台十套,
帐篷一百套,
医疗设备五套,
工程机械十台,发电机二十台,望远镜二百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还有您之前要的那批军需,
——军大衣五千件,皮靴一万双,干粮一万箱,帐篷五百套,望远镜二百具,电台维修包五十套,润滑油五吨,急救包一千个。”
“全在仓库里。”
费奥多尔将军没有说话。
但阿尔乔姆能听见,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将军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阿尔乔姆……你小子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阿尔乔姆笑了:
“将军,我说过,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费奥多尔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声,比尼古拉耶夫更爽朗,更痛快。
“好!好小子!我费奥多尔没看错人!”
他顿了顿,忽然说:
“晚上来家里吃饭。带上叶莲娜。你婶婶做的鹿肉,比饭店的好吃。”
阿尔乔姆笑了笑:
“今晚不行。明天约了尼古拉耶夫。后天吧。”
“行。那就后天。说定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阿尔乔姆放下话筒,靠在沙发上。
两通电话,两个人情,两个靠山。
雅库茨克这盘棋,活了。
······
他第三次拿起电话,拨通了谢尔盖的号码。
这一次,接得最快。
“阿尔乔姆?!”谢尔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,“你小子回来了?在哪儿?”
阿尔乔姆笑了:
“在家。谢尔盖,有件事要麻烦你。”
“说!什么事?”
“我带回了一吨海鱼。新鲜货,日本海捞的。还有一部分蔬菜水果!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谢尔盖的声音陡然拔高:
“一吨?!海鱼?!蔬菜、水果?!!”
“对。你按上次送青菜水果的比例,帮我送出去。”
谢尔盖深吸一口气:
“比例还是那个比例?”
“对。尼古拉耶夫家、费奥多尔将军家、索科洛娃局长、各局局长、还有那些打过招呼的人——按上次的名单,一份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另外,给你自己也留一份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
“阿尔乔姆,你这是要把雅库茨克的人情网,一网打尽啊。”
阿尔乔姆也笑了:
“不是打尽,是织网。”
谢尔盖不再多问:
“好。我这就去办。鱼在哪儿?”
“仓库里。老地方。你带几个人去取,用我的车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阿尔乔姆放下话筒,看向窗外。
雪还在下,但比昨晚小多了。
勒拿河在远处静静流淌,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人情,比权力更持久。
权力会换届,人情不会。
······
两小时后,谢尔盖带着三辆卡车,出现在城郊仓库门口。
他推开门,愣住了。
仓库里,除了堆积如山的机械和物资,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白色泡沫箱。
还有纸箱的蔬菜水果,
他走过去,打开一个泡沫箱。
里面是秋刀鱼,银光闪闪,眼睛清澈,像刚出水一样。
他又打开一个。
长脚蟹,蟹腿还在顽强的微微颤动,仿佛刚从海里捞上来。
谢尔盖深吸一口气,喃喃道:
“这小子……到底从哪儿弄来的……”
但他没有多想。
他一挥手:
“搬!按名单分装!”
三辆卡车的后厢打开,十几个士兵开始忙碌。
一箱箱海鱼、一箱箱蔬菜水果被搬上车,按着谢尔盖手里的名单,分门别类装好。
第一站:尼古拉耶夫家。
两箱秋刀鱼,一箱长脚蟹,一箱毛蟹,三箱蔬菜水果。
第二站:费奥多尔将军家。
同样两箱秋刀鱼,一箱长脚蟹,一箱毛蟹,外加一箱比目鱼,六箱水果蔬菜。
第三站:索科洛娃局长家。
一箱秋刀鱼,半箱长脚蟹,一箱水果蔬菜。
第四站:工业局长、农业局长、城建局长、卫生局长……
一份一份,按着上次的比例,精准分配。
谢尔盖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,看着手里的名单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阿尔乔姆这小子,太会做人了。
上次送青菜水果,把雅库茨克的官场刷了一遍。
这次送海鱼、水果蔬菜,又刷一遍。
而且比上次更狠——西伯利亚的冬天,新鲜海鱼、蔬菜水果,比黄金还值钱。
那些收了鱼和蔬菜水果的人,下次阿尔乔姆有事找上门,还好意思拒绝?
他摇了摇头,喃喃道:
“这小子,不当官可惜了。”
······
河湾别墅里,叶莲娜端着煎好的鱼上桌。
两条秋刀鱼,金黄喷香,旁边摆着黑面包、黄油和热茶。
“吃饭了。”
阿尔乔姆走过来,在餐桌旁坐下。
叶莲娜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阿尔乔姆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。
鲜嫩,多汁,带着海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叶莲娜笑了:
“那是。你带回来的鱼,当然好吃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
“你刚才打了三通电话,是不是又要走了?”
阿尔乔姆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叶莲娜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茶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这次会多待几天。”
叶莲娜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阿尔乔姆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:
“至少待到你不想让我待为止。”
叶莲娜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抽回手。
“那……那你带回来的那些鱼,是送人的?”
阿尔乔姆点点头:
“谢尔盖去送了。按上次的名单。”
叶莲娜想了想:
“那咱们家留了吗?”
阿尔乔姆笑了:
“留了。整整一箱,够你吃一个冬天。”
叶莲娜也笑了。
窗外,雪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雪地上,泛着金色的光。
西伯利亚的冬天,因为这个男人,变得温暖起来。
······
1970年1月31日,下午三点。
雅库茨克市中心,苏维埃主席官邸。
这是一栋苏联时期典型的官僚住宅,
——外表朴素,三层灰砖楼,窗户不大,但内部宽敞。
门口的哨兵看到阿尔乔姆的车,立正敬礼,直接放行。
叶莲娜坐在副驾驶,整理了一下衣领,小声问:
“我这样行吗?”
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。
深灰色的毛呢大衣,里面是素净的衬衫,头发盘得整齐。
没有浓妆,没有首饰,恰到好处的朴素。
“很好。”
叶莲娜松了口气。
车子停在门口,尼古拉耶夫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阿尔乔姆!叶莲娜!”
他笑着走上来,和阿尔乔姆握了握手,又向叶莲娜点点头,
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客厅里,壁炉烧得很旺。
桌上摆着茶、点心、水果,
——雅库茨克的冬天,水果是稀罕物,显然是为了迎接他们特意准备的。
当然,水果都是阿尔乔姆送的。
叶莲娜被尼古拉耶夫的夫人拉去聊天,阿尔乔姆和主席在书房落座。
尼古拉耶夫亲手倒了两杯伏特加,推给阿尔乔姆一杯。
“那批物资,我派人去清点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“拖拉机、收割机、推土机……
一件不差。阿尔乔姆,你这次帮了雅库茨克大忙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酒杯,没有喝。
“主席同志,我今天来,不只是为这事。”
尼古拉耶夫放下酒杯,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一秒,然后开口:
“美元要变天了。”
尼古拉耶夫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阿尔乔姆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:
“布雷顿森林体系,
——美元与黄金挂钩,35美元一盎司,
——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尼古拉耶夫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,继续说:
“从六十年代开始,美国就在印钞。
越战、社会福利、军备竞赛……钱从哪里来?
只能印。
印得多了,美元就不值钱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去年,
伦敦金价已经冲到40多美元一盎司,比官价高出一大截。
美国人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”
尼古拉耶夫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说:
“你的意思是,美元要贬值?”
“不是贬值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
“是崩溃。美元和黄金脱钩的那一天,就是美元信用崩塌的那一天。”
他端起酒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“到那时候,现在手里握着美元的人,手里的钱会大量贬值。”
尼古拉耶夫的眉头紧锁。
他是地方执政官,不是经济学家。但他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这些话的分量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主席同志,”
阿尔乔姆放下酒杯,
“您如果能联系上莫斯科,最好让他们抓紧时间,把手里的美元,换成黄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至少,换一部分。”
尼古拉耶夫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这个人,刚从外面回来,带来了整整一仓库的紧缺物资。
现在又带来这样一个预言。
他不是在瞎说。
他有消息渠道。
尼古拉耶夫深吸一口气:
“我会想办法上报。”
阿尔乔姆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有些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
······
晚上七点,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。
和尼古拉耶夫家不同,这里更冷硬。
客厅墙上挂着军事地图,书柜里全是战略书籍,壁炉上方放着一把莫辛-纳甘步枪,枪托已经磨得发亮。
费奥多尔亲自迎出门。
“阿尔乔姆!”
他给了阿尔乔姆一个熊抱,又对叶莲娜点点头,
“好孩子,进来!你婶婶做了鹿肉,比外面好吃!”
叶莲娜被将军夫人拉去厨房帮忙,阿尔乔姆和将军在书房落座。
费奥多尔没倒伏特加,直接倒了三杯——给自己,给阿尔乔姆,还有一杯空着,放在对面。
那是他战友的杯子。
阿尔乔姆的父亲。
阿尔乔姆看着那杯酒,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,和将军碰了碰,一饮而尽。
费奥多尔放下酒杯,看着他:
“那批军需,我收到了。吉普车、卡车、通讯设备、军大衣、皮靴……阿尔乔姆,你让我这老家伙,脸上有光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,只是说:
“将军,我今天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费奥多尔眯起眼睛。
“说。”
阿尔乔姆开口,把对尼古拉耶夫说的话,又说了一遍。
美元与黄金挂钩撑不住了。
美元要变天。
手里握着美元的人,要尽快换成黄金。
费奥多尔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阿尔乔姆,你知道苏联有多少黄金储备吗?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。
费奥多尔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背对着他:
“我告诉你,我们苏联,是世界上第二大黄金生产国。每年产一百多吨,储备大概四千吨,价值四十多亿美元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阿尔乔姆:
“美国佬的美元,我们本来就不信。但莫斯科那些老爷们,有时候还是要用美元跟西方做生意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,重新坐下。
“你这个消息,我会报上去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:
“但你要告诉我——你的消息,从哪来的?”
阿尔乔姆和他对视。
“将军,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费奥多尔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不问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给阿尔乔姆倒了一杯:
“来,喝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