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辰从空中落下,无声无息地贴在大楼外墙。
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砖,空间感知延伸进整栋建筑内部,像水一样流过每一面墙壁、每一道门、每一个房间。
一楼,空置,只有前台和几间堆满纸箱的办公室。
二楼,空置,灰尘很厚,很久没人来过。
三楼,有人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一间大会议室,长桌能坐二十个人,但此刻只坐了八个。
墙壁上挂着白板,上面写满了英文和中文,有箭头、有圈注、有问号。角落里有一个保险柜,嵌在墙里,柜门紧闭。
艾德蒙·卡特坐在长桌的主位,脱下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衬衫和西装马甲,领带松开了一些。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,最上面那张,赫然是林北辰的照片。
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,
——林北辰从北极星公司门口走出来,穿着深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公文包,表情平静。
照片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拍的,焦距很长,应该是长焦镜头。
照片下面,是林北辰的家庭成员资料。
王语柔,二十四岁,妻子,原住中国黑龙江省临江屯,1970年1月随夫迁居香港。
林远行,不足一岁,儿子。
王慧,继母。
林娇,大妹。
林燕,二妹。
每一张照片,每一个名字,每一段介绍,都像是一把刀,一刀一刀剜在林北辰心上。
他强忍住冲进去的冲动,继续听着。
“林北辰的底细,查得怎么样了?”卡特端起桌上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,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气质斯文但眼神锐利。
他是军情六处驻港情报分析主管,名叫菲利普·莫里斯。
“基本清楚了。”
莫里斯翻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,
“他1969年来港,前华润业务四部经理。
大陆北方人,部队出身,珍宝岛打过仗,立过特等功······可能在苏联出现过?!”
卡特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苏联?克格勃?”
“对。”
莫里斯点头,“众所周知,苏联是很难进入的国家,所以我们并不清楚他的情况。”
卡特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难怪。
一个香港商人,能在短时间内搞到这么多海鲜,还能绕过所有海关和检疫。
原来背后有苏联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
莫里斯继续说,
“他在香港这边的资产也很复杂。
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、瑶光电影公司、北辰安保服务有限公司,还有一个刚注册的渔业公司。
他的海鲜批发市场在深圳,属于大陆管辖,香港法律管不着。”
卡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他的海鲜来源呢?查到了吗?”
莫里斯摇头:“没有。
没有任何船期记录,没有任何报关记录,没有任何运输记录。
那些海鲜就像凭空出现一样,一夜间填满三十个仓库。”
卡特的敲击停了。
“凭空出现?”
“对。
我们调了海关、港务、甚至空运的所有数据,都没有。
他的货不是从香港上岸的,也不是从大陆任何一个港口转运的。
就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就像变魔术一样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卡特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
一个和苏联克格勃有关系的香港商人,用凭空出现的海鲜,把香港本地市场搅得天翻地覆。
统营处那边,一天损失几十万利得税。
港督那边,已经收到了正式报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:
“林北辰——供应链不明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命门。”
卡特转过身,
“他的海鲜来源不明,这就是我们可以攻击的点。
只要切断他的供应链,他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。”
莫里斯皱眉:“可是他的供应链……”
“不在海上。”
卡特打断他,
“不在天上,不在地上。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,
——他的货,是从大陆内地运过来的。深圳那个市场,就是他的转运枢纽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:
“所以,我们要做两件事。
第一,继续调查他的货源地,必须找到他的上游。
第二——”
他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,穿着唐装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但眼神阴沉。
他叫陈永昌,是和义盛的坐馆。
“陈先生,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陈永昌欠了欠身:“卡特先生,和义盛已经全面配合。
码头上的人,都是我们的眼线。
只要林北辰的货从海上进来,我们一定会知道。”
陈永昌不是第一次和林北辰打交道了,他苦林北辰久矣!
他既惹不起大陆,也惹不起港督政府。
卡特点点头,又看向另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印度人,皮肤黝黑,留着浓密的胡须,头上缠着蓝色的头巾。
他叫辛格,是香港印度帮的头目,控制着油尖旺一带的多个市场和码头。
“辛格先生,你的人呢?”
辛格双手合十:
“卡特先生放心,印度帮的兄弟们已经布置好了。
只要林北辰的货敢进香港,我们一定会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卡特又看向第三个人。
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越南人,
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,
眼神凶狠。
他叫阮文忠,是越南帮的老大,手下有三百多名亡命之徒,专门负责“脏活”。
“阮先生,你的人,准备好动手了吗?”
阮文忠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
“卡特先生,越南帮的兄弟们等这一天很久了。只要能赚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卡特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按计划行事。威廉那边,什么时候动手?”
莫里斯看了看手表:
“明天晚上八点。
威廉已经安排好了十三名雇佣兵,全副武装。
兵分两路,一路控制别墅,一路控制公司。
只要把人质握在手里,林北辰不敢不听话。”
“人质必须活着。”
卡特强调,“死了就没用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卡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:
“林北辰……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得意多久。”
林北辰站在窗外,距离卡特不到三米。
他的眼睛,盯着卡特的后脑勺。
杀意在他胸口翻涌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疯狂撞击着每一根理智的神经。
十三名雇佣兵,兵分两路,控制别墅,控制公司,人质——他的家人,他的妻子,他的儿子,他的母亲,他的妹妹。
他强忍住冲进去的冲动,打出一枚空间标记,无声无息地贴在会议室的墙角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锁定下一个目标。
威廉。
······
香港浅水湾,威廉的私人豪宅。
这是一座占地超过两千平米的庄园,三面环山,一面临海。
主楼是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建筑,廊柱高耸,窗户宽大,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车道,两侧种满了棕榈树。
围墙高三米,上面架着电网,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。
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保安,穿着黑色防弹背心,腰间别着手枪,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低沉的对话声。
院子里还有两队巡逻的,每队三人,交替换班,从不间断。
但这些都拦不住林北辰。
他打出一枚空间标记——之前放在豪宅附近隐蔽处的——直接传送到庄园内部。
花园深处,靠近后山的地方,有一栋独立的平房,外表看起来像是工具间,灰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,铁皮屋顶上堆着落叶。
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和密码键盘。
林北辰不需要。
他直接传送到门内。
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,混凝土浇筑的台阶,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,光线昏黄。
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二十多级,面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盗门。
门后,是地下室。
面积超过两百平米,层高四米,顶部装着日光灯管,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。
墙壁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,厚达半米,能抗住普通炸弹的冲击。
地面铺着灰色的大理石砖,光可鉴人。
地下室中央,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地图、照片、行动计划。桌边坐着十四个人。
主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,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,领带是银灰色的,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他的头发花白但浓密,梳着整齐的背头,面容方正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。
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,冰冷、锐利,像冬天的湖水。
威廉·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。
英国贵族后裔,家族在英伦三岛拥有大片土地和庄园。
他在香港深耕了二十多年,掌控着庞大的商业版图,
——进出口贸易、地产、码头、物流、金融,每年经手的资金数以亿计。
但他真正的身份,是军情六处在香港的代理人,负责一切“见不得光”的事情。
他的身后,站着十二个人。
十二个雇佣兵,
清一色的白人面孔,
来自英国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南非,
——都是各国特种部队退役的老兵。
有的曾在SAS服役,有的在三角洲部队干过,有的在法国外籍兵团待了十几年。
他们的装备极其精良:
——HK416突击步枪,消音器,红点瞄准镜,战术手电,防弹背心,战术头盔,夜视仪,通讯耳机,每个人腰间还别着一把格洛克手枪和一把军用匕首。
还有一个人,是联络官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华人,戴着黑框眼镜,穿着廉价的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他是威廉和军情六处之间的联络人,负责传递情报、协调行动。
林北辰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,空间波动将他完全隐匿。
他的眼睛,盯着那十二个雇佣兵,盯着威廉,盯着桌上那些照片。
那是他的家人。
王语柔抱着远行站在别墅门口的照片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微微眯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王慧在厨房里忙碌的照片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拿着擀面杖。
林娇和林燕在院子里嬉闹的照片,两个人追着一个皮球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每一张,都是偷拍的。
从角度判断,拍摄者就在别墅对面的山坡上,用长焦镜头,蹲了至少一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