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一时,阿尔乔姆正在客厅喝茶。
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在沙发上打盹,婴儿睡得很沉。
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那头是谢尔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阿尔乔姆,边防团长不见了。今早点名,人没到。营区找遍了,没有。木屋也去了,被褥是凉的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
谢尔盖继续说,
“旅部参谋。办公室没人,公寓没人。
电话打不通。
家里说他昨晚出门就没回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后勤副部长来了。”
谢尔盖的声音更低,
“一早就到我办公室,说要交代问题。
主动交代。账目的事,还有别的。
他说他愿意退役,什么都不要,只求平安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停了。
“他在你办公室?”
“在。坐着,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告诉他,退役可以。
写一份书面报告,把该交代的都写清楚。
签字画押。
然后他就不是军人了。”
“那账目的事……”
“账目对得上就行。
对不上的,他自己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阿尔乔姆正要挂,谢尔盖又问了一句:“边防团长和参谋,不会再出现了吧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放下话筒,断了这通电话。
······
后勤副部长的辞职报告在下班前送到了阿尔乔姆的办公室。
厚厚三页,手写的,字迹有些抖。
交代了三年来的账目问题,数额不大,但足够送他上军事法庭。
报告最后写:“本人自愿退役,望批准。”
阿尔乔姆签了字。没有见那个人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。
细密的白点在光线里旋转,落得很慢。
三个位置,两个人空了,一个人自己让开了。
雪落下来,会把脚印盖住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,向来这样。
······
谢尔盖放下手中的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,看不清外面的雪停了没有。
他的茶杯空了,没去续水。
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,停了。
三个位子,两天之内换了个把,第三个自己退出。
边防团长和旅部参谋消失了,后勤副部长主动退役。
没人追问,没人调查,连家属都没有声张。
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。
在雅库茨克的冬天,有些问题问出来,比答案更可怕。
谢尔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,霜花在指尖融化,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雪还在下,细密的白点在视野里旋转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想起阿尔乔姆刚出现在大众视野时候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从上尉跑来的年轻干部,说话不多,做事利落。
跟将军进军区的时候,后背挺得笔直,不看任何人,也不躲任何人。
后来他调物资、搞后勤、从日本运木材、从香港运军需,
把整个军区喂得饱饱的。
谢尔盖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。
他怀疑的是——阿尔乔姆是不是变得太狠了?
不是硬,是狠。
硬是手段,狠是底色。
底色这东西,藏不住。
从前杀了很多的拦路者,不是自己人。
现在呢?
边防团长和旅部参谋,是同僚,是战友。
就这么没了。
谢尔盖的手从窗玻璃上收回来,指尖冻得有些僵。
“不行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,
“我要试探一下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。
拨号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——怎么说?
问——“那两个人是不是你杀的”?
太蠢。
他不会承认,也不会否认。
得换个方式。
电话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婴儿的笑声,
——不,不是笑,是咿咿呀呀的叫声,断断续续的,带着奶音。
然后是阿尔乔姆的声音,比平时柔和一些,但依然沉稳。
“谢尔盖,什么事?”
谢尔盖攥紧话筒。
“阿尔乔姆,独立团长和参谋……消失了。后勤副部长也退役了。你之前让我安排送海鲜的事,还要不要给他们留一份?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这算什么试探?
太拙劣了。
阿尔乔姆不是傻子,听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只有婴儿咿呀的声音在背景里响着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只手抱着叶戈尔,另一只手举着话筒。
婴儿今天特别精神,不肯睡,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爸爸的下巴,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几下,没抓到,急得直哼哼。
阿尔乔姆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腾出手让儿子抓住自己的食指。
婴儿攥得很紧,五个小揪揪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该送送。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很平,“我们不差这点。以后继续。”
谢尔盖没有说话。
“对失踪者的家属,保持福利待遇不变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儿子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,那只手太小了,只够握住他一根指头,
“他们没了,家人还在。
该发的钱,一分不能少。
该送的鱼,照送。”
“那后勤副部长……”
“认错态度不错。
以后有机会,拉一把。
他是个管账的,不是管人的。
账目有问题,他补上了,人也退了。
这件事就过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,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。
“阿尔乔姆,我……”
“谢尔盖。”
阿尔乔姆打断他,语气没有变化,
“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不用担心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我不问了。鱼我安排人去送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阿尔乔姆把话筒放回座机,低头看着怀里的叶戈尔。
婴儿还攥着他的手指,不肯松开。
他轻轻晃了晃,小家伙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做表情,不是笑,但比笑更让人心里发软。
······
谢尔盖放下电话,手里的力气忽然就松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咝咝的,细细的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着。
“以后有机会,拉一把。”
阿尔乔姆说的是拉一把,不是放过,不是算了。
这个人,杀伐果断,但并不冷血。
谢尔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后勤副部长的辞职报告复印件上。
字迹有些抖,页边有墨渍。他把报告收进抽屉,锁上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衣架旁,取下军大衣,披上。
该去仓库了,一万多吨鱼,要安排两个连的人去拉。
他推开门,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,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反射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,冷是真冷,但不至于冻死人。
前提是——有人给你送炭。
谢尔盖走出大楼,雪落在肩上,他没有拍。
阿尔乔姆是狠,但那是对敌人。对自己人,他有温度。
这就够了。
······
十一月一日,星期五。
雅库茨克军区,大会议室。
窗外的白桦林光秃秃的,雪停了。
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在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。
暖气烧得很足,屋里温暖如春,但没有人解开领口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军官。
少将、上校、中校,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步兵、炮兵、边防、工程、通讯、航空、防化、运输,
——二十多位指挥官,全部到齐。
没有人迟到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翻阅文件。
主位空着。
椅子是木质的,靠背笔直,扶手上的漆面磨得发亮。
那是费奥多尔将军坐了十几年的位置。
椅子后面的墙壁上,挂着苏联国徽和军区军旗,旗帜的流苏垂得很低,几乎碰到桌面。
谢尔盖坐在长桌中段,旁边是阿尔乔姆。
阿尔乔姆穿着一套新发的大校军服,肩章上的将星还没有戴——要等今天的会议之后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九点整,门推开了。
费奥多尔将军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套崭新的军礼服,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,左腿拖着,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
走到主位前,他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环视了在场所有人。
那目光不重,但每个人都被扫了一遍。
他坐下了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同志们,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
“今天召集大家来,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“经莫斯科军区批准,我正式提交退役申请。
即日起,雅库茨克军区司令员职务,由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同志接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上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站起来。”
阿尔乔姆起身。
军服上没有一丝褶皱。
费奥多尔也站起来。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翻开,
念道: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,自即日起,担任雅库茨克军区司令员,授予少将军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