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奥多尔将军把文件合上,看向阿尔乔姆,伸出手。
“祝贺你,司令员同志。”
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。
两只手都很稳,没有抖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
掌声响了。
不是暴风骤雨式的,是那种克制的、节制的、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过力度的掌声。
步兵团团长罗科索夫少将鼓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;
炮兵团团长库兹涅佐夫上校鼓得用力,掌心都拍红了;
边防团团长莫罗佐夫中校鼓得沉默,目光一直落在阿尔乔姆身上。
费奥多尔没有坐下。
他等掌声平息,才开口:“同志们,我老了。
腿不行了,身体也不行了。
军区交给阿尔乔姆,我放心。”
他说“放心”的时候,看着阿尔乔姆。
和那天在书房里说的一模一样,两个字,没有前缀后缀。
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军帽,放在桌上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动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看着那顶军帽,有人看着将军花白的头发。
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。
阿尔乔姆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:“将军,您永远是雅库茨克军区的老首长。”
费奥多尔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表情不是笑,是释然。
······
费奥多尔将军离开了会议室。
门关上之前,他没有回头。
谢尔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过了几秒才收回目光。
阿尔乔姆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主位旁边,看着那些军官。
步兵团团长罗科索夫少将第一个站起来,
“司令员同志,步兵第127师服从您的指挥。”
炮兵团团长库兹涅佐夫上校第二个站起来,
“炮兵第89旅,服从您的指挥。”
边防团团长莫罗佐夫中校第三个站起来,
“边防第17团,服从您的指挥。”
一个接一个,二十多位指挥官,全部站了起来。
没有人迟疑,没有人在观望。
这是因为阿尔乔姆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,
——军大衣、皮靴、干粮、车辆、燃油、那些堆满仓库的物资,都证明过了。
阿尔乔姆看着他们,“同志们,请坐。”
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整齐的摩擦声。
二十多把椅子,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我不说漂亮话。后勤要保障,训练要加强,边防要守住。这是军区的底线。”
他说完,坐下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提问。
这不是演讲比赛,是军区会议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打开面前的文件,没有看其他内容,直接翻到空白页。
“第一份命令。”
谢尔盖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后勤副部长空缺,由谢尔盖·尼古拉耶维奇·彼得罗夫上校兼任。”
谢尔盖愣了一下,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。
他不是后勤出身,
但他跟着阿尔乔姆跑了整整一年后勤,
——从仓库到运输站,从账目到物资调配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后勤部的每一个窟窿。
“是。”他立正。
阿尔乔姆接着说:“边防某团团长空缺,由原副团长亚历山大·伊万诺维奇·库兹涅佐夫中校代理团长。”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那位副团长在边防干了十二年,经验丰富,资历足够。
“旅部参谋空缺,由莫斯科军区调任。人选近期到位。”
三道指令,三处空缺,全部填上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莫罗佐夫中校举手。
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。
“边防团的物资配额,上个月批的不够。司令员同志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下个月补给你们。”
“谢谢司令员。”
莫罗佐夫坐下了。
没有人再提问。
不是没有需求,是他们知道,阿尔乔姆不是那种在会上许诺、会后忘掉的人。
······
十点半,会议结束。
军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杂乱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
“你见过他发火吗?”有人问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他怎么管部队?”
“他不需要发火。他断你粮草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在雅库茨克的冬天,断粮草比挨骂可怕一万倍。
谢尔盖走在最后。他推开门,走廊里只剩下他和阿尔乔姆。
“司令员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阿尔乔姆停下脚步。
“后勤部那些账目,我什么时候开始查?”
“下午。”
阿尔乔姆转身走向楼梯,谢尔盖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前一后,节奏分明。
窗外,白桦林的枝头压着雪,阳光照上去,亮得刺眼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还很长,但军区的椅子,终于换了人坐。
······
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。
雅库茨克,河湾别墅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客厅的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几道家常菜冒着热气,炖土豆、腌鲱鱼、黑面包、一锅红菜汤。
伏特加已经开了一瓶,酒瓶壁凝着水珠。
阿尔乔姆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没有穿军装,也没有戴肩章。
今晚不谈职务,但所有人都知道,谈的不是职务,是前程。
门铃响了三次。
第一位到的是伊万诺夫。
他脱掉军大衣,挂在玄关,靴子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积雪。
他比去年瘦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,但眼神还是那样,沉稳,不慌不忙。
他走到客厅,立正。
“将军同志。”
阿尔乔姆指了指椅子。“坐。等人齐。”
伊万诺夫坐下,没有多问。
第二个是谢尔盖。
他不是上校谢尔盖,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谢尔盖,当年跟着阿尔乔姆去莫斯科的年轻军官,个子不高,脸上有几粒雀斑,笑起来像个中学生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瓶酒。
他放下酒,搓了搓手,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。
第三是波波夫。
他比他们都大几岁,三十出头,脸上有冻伤的疤痕,话很少。
进门后只是点了点头,坐在伊万诺夫旁边,把带来的腌黄瓜放在桌上。
最后一个是柯察金。
他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,肩膀宽,脖子粗,手掌大得像熊掌。
他一进门就骂了一句外面的鬼天气。
阿尔乔姆看着他们四个围坐在桌边,炉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他见过他们在莫斯科任务时的样子,子弹从头顶飞过时,没有一个人趴下。
阿尔乔姆给每人倒了一杯伏特加。
玻璃杯不大,杯壁薄,酒液在灯光下透明。
“今天不是工作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杯子,“是新年。东正教的新年,咱们提前过了。”
伊万诺夫第一个端起杯子。
他闻了闻酒,没有碰杯,等其他人。
谢尔盖、波波夫、柯察金都端起来了。
四只眼睛看着阿尔乔姆,等着他说话。
“第一杯,”
阿尔乔姆说,
“敬我们的幸运,敬我们的友谊。”
他没有解释。
四个人都懂。
莫斯科的任务,能够活着回来就是万幸。
玻璃杯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伏特加入口,烧过喉咙,从胃里暖上来。
谢尔盖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“旅长同志,是不是有事要交代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夹了一块腌鲱鱼,放在黑面包上,咬了一口。
嚼得很慢,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你们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从莫斯科任务开始。”
伊万诺夫说,“一年多了。”
谢尔盖算了算,
“差两个月一年半。”
波波夫只是点头。柯察金啃着面包,含混地说:“一年半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叉子,看着他们。
“一年半。该升了。”
谢尔盖的叉子停在半空,伊万诺夫端着酒杯没有喝。
波波夫面无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柯察金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,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。
“伊万诺夫,任第一连连长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中尉。明日报到。”
伊万诺夫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谢尔盖,第二连连长。”
阿尔乔姆转向他,
“谢尔盖,你从莫斯科回来之后一直消沉,现在好了。”
谢尔盖的眼眶红了一下,没有哭,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“波波夫,第三连连长。”
波波夫没有说话,但他把杯子里的伏特加一口闷了,酒液从他嘴角溢出一线,他没有擦。
“柯察金。”
柯察金坐直了腰。
“第四连,副连长。连长从别处调,你先当副手,好好学。”
柯察金张了张嘴,
没有问为什么别人都是正连长只有他是副的,
闷声端起酒杯,灌了一大口,酒嗝打了一半,憋了回去。
阿尔乔姆看着他们。
莫斯科回来之后,
这些人有的在巡逻队,
有的在仓库值夜班,
有的被派到边防站,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不是忘了他们,是在等。
等自己坐稳了这把椅子,再把他们一个个拉回来。
“独立旅的连长,不能是软骨头。你们跟过我,我知道。”
伊万诺夫先端起酒杯,刚倒满的伏特加在杯里晃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
“旅长同志,第一连,不会给你丢人。”
谢尔盖跟着站起来,碰了杯。波波夫站起来,碰了杯。
柯察金站起来,杯沿比所有人都低一点,碰了一下。
四杯伏特加,一口闷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。
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,落得很轻。
阿尔乔姆又给每人倒了一杯。
这一杯喝得很慢,谢尔盖和波波夫聊边防站的事,伊万诺夫问起新兵训练的计划,柯察金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。
十一点,四个人起身告辞。
军大衣裹紧,帽子压低,排着队走出玄关,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。
阿尔乔姆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风不大,雪很密。
雅库茨克的冬夜零下四十度,但那几个人走得腰板挺直,像四根钉子被锤进了风雪里。
沙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他关上门,走回客厅。
炉火暗下去了,木柴还剩最后一根,烧得通红。
叶莲娜从卧室探头,轻声问:“都走了?”
阿尔乔姆“嗯”了一声,在沙发上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。
明天,伊万诺夫会去第一连报到。
谢尔盖去第二连。
波波夫去第三连。
柯察金去第四连当副连长。
他们在独立旅从今天起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这不是他给的,是他们自己挣的。他只是让他们等了一年多,等得够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