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阿尔乔姆带着叶莲娜和儿子叶戈尔,去了将军家。
雪停了,
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
照在将军别墅的尖顶上,积雪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院子里的雪扫过一遍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路,但薄薄一层新雪又覆了上去,踩上去只有极轻的声响。
阿尔乔姆提着两个帆布袋,叶莲娜抱着叶戈尔。
婴儿裹在厚实的羊毛毯里,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浅金色的胎发。
他在睡,呼吸很轻,毯子边缘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谢尔盖上校开的门。
他穿着一件旧军毛衣,领口松垮,手里还拿着报纸。
看到阿尔乔姆手里的袋子,接过来掂了掂。
“不轻。”
“蔬菜。”阿尔乔姆说,“还有水果。”
谢尔盖挑了挑眉,没多问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,蔬菜和水果比鱼子酱还稀罕。
能提着两大袋子来将军家串门的,全城找不出第二个。
客厅里,壁炉烧得很旺。
费奥多尔将军坐在沙发上,膝上盖着一条旧军毯。
他没有穿军装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全白了,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。
他的腿搁在矮凳上,肿得发亮。
看到阿尔乔姆进来,他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来了?”
阿尔乔姆走过去,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。
“叔叔,新年好。”
叶莲娜跟在后面,微微欠身。
将军看到她怀里的婴儿,目光顿时柔和了。
“这就是叶戈尔?抱过来我看看。”
叶莲娜走近,把毯子拨开一角。
婴儿的脸露出来,皱巴巴的,还没长开,
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着,盯着将军看,一眨不眨。
费奥多尔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。
叶戈尔皱了皱眉,没有哭,只是把小脸往毯子里缩了缩。
“像你。”
将军对阿尔乔姆说。然后他又看了看,
“眼睛像她妈妈。灰蓝色,好看。”
叶莲娜在旁边笑了。
将军夫人安娜·彼得罗夫娜,从厨房走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她看到茶几上的帆布袋,
打开看了一眼,
——青椒、西红柿、黄瓜、香蕉、苹果。个个新鲜,带着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灵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她惊讶地问。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,
只是说:“还有海鲜。螃蟹、鲍鱼、海胆。我给您放厨房好吗?”
将军夫人看了费奥多尔一眼。
将军摆摆手。“收下。自家侄子拿来的,不是外人。”
夫人不再问了,把袋子提进厨房。
将军夫人比去年老了不少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步伐慢了,但招呼阿尔乔姆夫妇的语气还是那么亲近。
叶莲娜要帮忙,被拦住了。
“你抱着孩子,别沾手。坐着聊。”
叶莲娜只好在沙发上坐下,把叶戈尔放在膝上。
婴儿醒着,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眼睛到处看,灰蓝色的瞳孔在壁炉的火光里闪着微光。
将军夫人做了几道家常菜——红菜汤、土豆泥、烤牛肉、腌蘑菇。
还有一道用阿尔乔姆带来的海鲜做的清蒸帝王蟹,蟹腿粗壮,橙红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蟹肉雪白,一瓣一瓣,蘸着黄油吃,鲜甜弹牙。
将军吃得很慢,蟹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上次吃新鲜的海货,还是你送的那批鱼。”
他对阿尔乔姆说,
“雅库茨克的冬天,吃什么都像啃木头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叶莲娜在旁边给婴儿换了一个姿势,叶戈尔又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嘴微微嘟着。
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,放下叉子。
“阿尔乔姆,你当将军了,还亲自提着东西来看我这个老头子。”
他用叉子指了指桌上的菜。
“这些蔬菜,这些水果,雅库茨克买不到。
你不说从哪里弄来的,我也不问。
但你记得送过来,说明你没有忘记我这个叔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脸上。
“不忘本,比能打仗重要。
打仗是本事,不忘本是底子。
没有底子,本事越大,摔得越惨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酒杯。
伏特加在杯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叔叔,你永远是我的长辈,我敬您。”
费奥多尔端起杯子,和他碰了碰。
酒液很烈,烧过喉咙,但他的胃已经习惯了。
“你这个人,做事利索,待人也有分寸。
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
人情世故通透,不用人教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谦虚,也没有解释。
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完了。
将军也喝了,喝完放下杯子。
叶戈尔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手指蜷着,指甲薄得透明。
叶莲娜把他的手塞回去,他瘪了瘪嘴,没醒。
饭后,阿尔乔姆坐在壁炉边喝茶,将军坐在对面,腿上还盖着那条旧军毯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木柴燃烧的热气让人昏昏欲睡。
“独立旅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费奥多尔说,这句话他在书房里说过,在交接仪式上也说过,今天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来看我,我更放心了。
一个人有权以后还记不记旧人,走远了还回不回头,从这些小事上看得最清楚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茶杯。
“叔叔,您教我的那些东西,我还没用完。”
费奥多尔笑了。
嘴角动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我用了一辈子才学会。你年轻,慢慢用。别急。”
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嘴。
叶戈尔醒了,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。
他还什么都看不懂,但他很专注。
费奥多尔看着他,忽然说:“这小子,以后也是个狠角色。眼睛像他爸,不动声色。”
傍晚,阿尔乔姆和叶莲娜起身告辞。
将军夫人安娜,给叶戈尔塞了一个布偶,是用旧军装改的,针脚粗糙,但塞得鼓鼓囊囊。
“给孩子玩的,不值钱。”叶莲娜接过来,道了谢。
阿尔乔姆抱着叶戈尔,叶莲娜挽着他的胳膊。
两人走出院门,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。
“将军说的不忘本,是什么意思?”叶莲娜低声问。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,只是一笑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,叶戈尔又睡着了,小手攥着他胸口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雅库茨克的时候,谁也不认识,没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。
是将军把他带进军区,一步一步推着他往前走,替他挡过暗箭,替他背过黑锅。
不忘本,就是记住这些事。
报答将军夫妻二人,
“叶莲娜,费奥多尔叔叔无子无女,我们要把他们当做亲叔叔、亲婶婶对待!”
“嗯,我听你的!”叶莲娜笑着点头。
······
十二月二十九日,清晨。
雅库茨克市苏维埃大楼。
外墙的灰砖被冻得发白,窗户上的霜花还没有化透。
门口的哨兵看到阿尔乔姆的车,立正敬礼,直接放行。
阿尔乔姆穿着军大衣,但没有戴肩章。
今天是执委的私访,不是军务。
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,他走到尼古拉耶夫办公室门前,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尼古拉耶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。
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
最上面那份是物资调配单,
——阿尔乔姆扫了一眼,看到“海鱼”字样。
老主席的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,眼袋还是那样沉甸甸地坠着,但眼底的光泽回来了。
“阿尔乔姆!”
尼古拉耶夫站起身,绕过桌子,伸出手。
“恭喜恭喜!升了少将,又当了爸爸。双喜临门!”
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。
“主席同志,客气了。”
两人在沙发上落座。
秘书端来茶,退了出去。
尼古拉耶夫没有绕弯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叶梗在杯口浮着。
“你的礼物,我收到了。
一箱北海道红鲷,一箱油蟹。
红鲷清蒸,蟹是水煮,你婶婶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鲜的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阿尔乔姆。“鱼新鲜。比上次送的还新鲜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尼古拉耶夫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少将当了,执委还干不干?”
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像是在等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回答。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他看着杯里的茶汤,茶叶梗沉沉浮浮。
放下茶杯时杯底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干。为什么不干?”
尼古拉耶夫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。
“你一个人兼两份职,忙得过来?”
“忙得过来。对外经济联络这块,别人替我跑,我不放心。”
尼古拉耶夫看着阿尔乔姆,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满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。
“好。你不推,我这边就省心了。换个人接手,下面的局长们又要重新磨合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沙发上,话锋一转。
“主席同志,上次那批日本机械设备,农机厂用得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