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放下茶杯,话锋一转。
“主席同志,木材厂那边,库存积压了多少?”
尼古拉耶夫的笑容收敛了,叹了口气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莫斯科给的调拨价低得离谱,一立方樟子松运出去,连运费都赚不回来。
不运,仓库堆不下;
运,就是赔本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茶叶梗在杯口浮着,
“阿尔乔姆,你说,这不是剥削是什么?
西伯利亚的木头,他们坐在莫斯科办公室里批个数字就拿走了。
我们能怎么办?
违抗中央计划?
——那是找死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尼古拉耶夫也不需要他接。
这些话,每次见面都会说一遍。
“所以,”
阿尔乔姆开口,“上次那批设备,农机厂用得怎么样?”
尼古拉耶夫的情绪立刻回转了一些,放下茶杯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不错。拖拉机配件用了大半年,没出过毛病。
工人说比国产的好用。
收割机、播种机也都在转。
集体农庄那边反馈,效率比老设备提高不少。”
“那这次还想不想换?”
尼古拉耶夫抬起头。“你还有渠道了?”
“渠道一直在。就看雅库茨克还有没有木材。
日本、香港,都在。
价格比莫斯科调拨价高得多。
不付卢布,付实物——轻工业设备、农耕机械、日用百货,你们缺什么,我换什么。”
尼古拉耶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又放下。
“阿尔乔姆,
收割机、播种机、柴油机,缺口很大,集体农庄一直在催。”
“这次可以多搞一些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还有轻工设备,
——制鞋、纺织、家具生产线,商店里常年断货的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缝纫机,都能进。
还是暗中进行,是我的私人渠道。”
尼古拉耶夫靠回沙发,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看着阿尔乔姆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审视。
“你的私人渠道,用什么换?还是木材吗?”
“对,还是木材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绕弯子,
“樟子松、落叶松、红松,雅库茨克的木材质量好,国际市场抢手。
咱们出木材,我来换取设备。
不占用市财政的卢布,不经过莫斯科的审批。
木材运出去,设备运进来。
以物易物。”
尼古拉耶夫沉默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翻了翻。
“木材厂现有的板材,除去上缴莫斯科的份额,拢共加起来,能够操作的,大约三万五千方。”
他走回来,把文件递给阿尔乔姆。
“樟子松和落叶松各半,还有少量红松。你全要?”
阿尔乔姆接过文件,没有打开。
“全要。
三万五千方,换一批农耕机械和轻工设备。
收割机、拖拉机配件、柴油机、制鞋生产线,再加一批日用百货。
清单我回去列,价格按国际行情折算,保证你们不吃亏。”
尼古拉耶夫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。
“你确定能搞到制鞋生产线?
雅库茨克的商店里,靴子常年断码。
工人排着队买,有钱花不出去。”
“能。
日本的生产线,小型,适合雅库茨克的规模。
交货快,三个月内到位。”
“农耕机械呢?
拖拉机配件,去年冬天我们十七台趴窝,就是因为没有配件。”
“一并解决。比上次的量多五成。”
尼古拉耶夫放下茶杯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,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阿尔乔姆,你这些东西,走什么渠道进来?海关那边有记录吗?”
“我需要海关记录吗?”
阿尔乔姆嗤笑道。
他看着尼古拉耶夫,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雅库茨克木材厂的库存不是秘密,
三万五千方优质板材堆在仓库里,
发霉的边角都快长蘑菇了。
苏维埃的调拨价低得离谱,运出去换回来的卢布连运费都不够。
卖给莫斯科是亏,卖给他是赚。
至于他怎么运、怎么过关、走什么渠道,——那是他的事。
问了也不会说,说了也不必信。
尼古拉耶夫端起茶杯,把凉茶一口气灌下去,茶叶梗沾在嘴唇上,他用手背蹭掉了。
“三万五千方,全给你。
农耕机械、轻工设备、日用百货,按你列的清单来。
换完之后如果还有盈余,我要一批电子产品。”
“电子产品?”
“录音机、电视机、计算器。
雅库茨克的工人,攒了钱想买个像样的东西,商店里没有。
还有香水——法国香水,日本人那边能搞到吗?
你婶婶念叨好几年了,说我连瓶像样的香水都买不起。”
尼古拉耶夫的语气像是在抱怨,但眼底的光不是抱怨,是期待。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。
电子产品,日本货,市面上紧俏。
香水,法国货,苏联市场上根本见不到。
这些东西在莫斯科的黑市上价格翻十倍不止,在雅库茨克,有钱都没处买。
“能搞到。录音机、计算器,日本的。香水,从香港走,法国的。”
他看着尼古拉耶夫,
“主席同志,这批东西到了,您打算怎么分?”
尼古拉耶夫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,倒得很慢,热水撞在杯底溅出几点。
“电子产品给机关干部做福利。
香水我自己留着。”
他说自己留着的时候没有笑,又在看自己的茶杯,好像在确认茶叶梗是不是已经泡开了。
“好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身,把文件收进公文包。
“三天内,我把清单送到您办公室。”
尼古拉耶夫没有起身送他,靠在沙发里摆了摆手。
“阿尔乔姆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木材的事,你尽快安排。仓库里的板子再堆下去,真要发霉了。”
阿尔乔姆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。
······
中午,河湾别墅。
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婴儿闹觉,不肯睡,小脸皱成一团。
阿尔乔姆进门,脱了大衣,从叶莲娜怀里接过儿子。
叶戈尔到他怀里就不哭了,只是瘪着嘴,小手揪着他毛衣的领口。
阿尔乔姆坐到沙发上,一只手托着儿子,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。
三万五千方。
但距离他的目标还很远。
日本市场的需求远不止这个数,
——木材缺口很大,相信以佐藤家族的势力,走私木料没有半点问题。
他需要更多的货源。
五万方,远远不够。
叶戈尔在他怀里睡着了,灰蓝色的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小嘴微微嘟起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儿子,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,软得不像话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看来,还要再想想办法。”
他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叶莲娜从厨房探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。
······
十二月三十日,上午九时。
雅库茨克独立旅,大会议室。
窗外的白桦林光秃秃的,雪停了。
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在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。
暖气烧得很足,但没有人解开领口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军官。
少将、上校、中校,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步兵、炮兵、边防、工程、通讯、航空、防化、运输——二十多位指挥官,全部到齐。
阿尔乔姆坐在主位。
他穿着一套新发的少将军服,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封面空白,里面是他昨晚写好的会议要点。
他没有看文件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开会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房间里立刻安静了。
谢尔盖上校坐在他右手边,面前摊着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阿尔乔姆的四个老部下——伊万诺夫、谢尔盖(重名)、波波夫、柯察金,分坐在长桌中段。
他们已经到连队报到,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旅级军事会议。
“今天不谈训练,不谈边防。”
阿尔乔姆开口,“谈钱。”
军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独立旅的经费,大家心里有数。
莫斯科拨的款,够吃饭,不够吃肉。
装备保养要钱,新兵宿舍要修,训练场要翻新,哪样不要钱?
上级的拨款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,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四条路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继续向上级申请后勤物资。
不是要钱,是要东西,
——军大衣、皮靴、干粮、燃油、配件。
这些东西外贝加尔军区仓库里有,但是很少,绝对不会分给我们。
我们可以向上级申请折抵,用库存的闲置武器,来抵消后勤物资的差款。
去年换过一次,今年还可以再换。这件事,谢尔盖负责。”
谢尔盖上校立正。“是。”
谢尔盖几天前刚兼任后勤部长,手里攥着仓库的钥匙,对库存的武器弹药了如指掌。
“库存的AKM还有不少,RPK、PK、迫击炮都有富余。
上级给什么,我们要什么。
将军可以换回来物资,够我们全军撑一年。”
阿尔乔姆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军队自己伐木。
我军驻地周边有大片林地,采伐权是现成的,每年都有指标。
以前我们只砍够自己用的柴火,剩下的指标都浪费了。
从今天起,指标全部用满。
伐下来的木头不要深加工,只需断成木段,方便运输就行。
目标:五万方以上。
不占用训练时间,各连队轮流作业,就当是野外拉练。”
工程兵团长索科洛夫中校举手。
“司令员同志,伐木设备不够。油锯只有十几台,卡车也紧张。”
“设备我去解决。
日本进口,一个月内到位。
人手你们出,木头你们砍,砍完我来运。
运输的事,不用你们操心。
卖木头的利润,三成归部队里,七成按劳分配,分给出任务的连队。”
军官们的表情变了。
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算账。
三成归部队,七成给连队——这不是摊派,是发福利。
阿尔乔姆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列一份军需清单。
部队缺什么,日常生活用品、训练器材、营房设施、文化用品,统统列上来。
我安排从日本采购,不走莫斯科的渠道,不走苏联的供应体系。
价格比商店便宜,质量比国产的好。
各单位的预算自己出,部队统一采购、统一运输、统一分发。
省下来的钱,留在各单位当福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