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防团团长莫罗佐夫中校举手。
“司令员同志,
能不能采购一批防寒靴?
现在的靴子底太薄,站两小时岗脚就冻麻了。”
“能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还有呢?”
“防潮垫。边防哨所冬天潮气重,战士们睡一宿,被褥都是湿的。”
“记上。”
炮兵旅旅长库兹涅佐夫上校举手。
“训练用的靶纸、炮弹模型、通讯器材配件,商店里买不到,从莫斯科调拨又慢。”
“一并解决。各单位的清单,三天内报给后勤部。”
阿尔乔姆竖起第四根手指。
“第四,全军按照最高标准军训。
钱有了,物资有了,装备有了,战斗力不能掉。
各连队训练计划重新制定,强度翻倍。
射击、战术、体能、野外生存,一样不能少。
开春后部队组织大比武,
第一名的连队有重奖,
最后一名的连队,连长、指导员在全旅大会上作检讨。”
没有人反对,也没有人叫好。
高强度的训练意味着更累,但重奖也意味着更多的实惠。
阿尔乔姆放下手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四件事,各司其职。
谢尔盖管武器折抵的事,
后勤部管伐木和采购,各团各连管训练。
散会前,谁有意见,现在提。”
步兵团团长罗科索夫少将没有举手,直接开口。
“司令员同志,伐木五万方,光靠部队的人力,够不够?要不要从外面招工?”
“不用。
伐木不是一直伐,入冬后的几个月,地面冻硬了,运输方便。
各连队轮流出动,每次一周。
不影响正常训练。”
罗科索夫不问了。
莫罗佐夫犹豫了一下,又举手。
“司令员同志,边防团的防区战线长,兵力本来就紧张。如果还要抽人去伐木……”
“边防团不参与伐木。
你们的任务是守边,不是砍树。
防寒靴和防潮垫,优先保障你们。”
莫罗佐夫放下手,没有再问。
阿尔乔姆等了几秒,没有人再发言。“散会。”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阵整齐的摩擦声。
军官们陆续起身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快步走向门口。
谢尔盖上校留在座位上没动。
等其他人都走了,他才开口。
“司令员,武器折抵的事,以前办过,程序我熟。
但现在的量比过大,外贝加尔军区那边,会不会卡我们?”
阿尔乔姆合上面前那份空白文件。
“不会。”
他看着谢尔盖,“他们也需要武器更新换代,仓库里的旧枪旧炮堆着也是堆着。
我们帮他们清库存,他们给我们物资,各取所需。
你只管报,批多少算多少。
不够的部分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谢尔盖点了点头,起身离开了。
会议室空了下来。
阿尔乔姆坐在主位上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白桦林的枝头,积雪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伐木、采购、训练、武器折抵,四条线同时铺开,哪一条都不能断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一蹭,没有发出声响。
拿着那份空白的文件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反射。
窗外的雪停了,天还没有放晴。
雅库茨克的十二月,白天短得像喘口气的功夫。
······
1971年1月1日,清晨。
雅库茨克,部队驻地。
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进营区。
雪停了,气温零下四十二度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,挂在围巾的绒毛上,很快冻成硬茬。
营区大门口,五辆军用卡车已经发动,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翻滚。
车厢里码着整齐的纸箱,
——军大衣、皮靴、棉帽、手套、罐头、糖果、香烟。
最后两辆卡车上装的是冻着一层薄冰。
里面是一万两千公斤日本鲭,冻得硬邦邦,每条鱼的眼睛还保持着出水时的清澈。
阿尔乔姆从办公楼走出来,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,没有戴将官帽,头上是一顶普通的棉帽。
谢尔盖上校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。
“第一站,边防第17团。距离最远,路也不好走。司令员同志,是不是先发个通报?”
“不用。”
阿尔乔姆走到第一辆卡车前,检查了一下车厢的捆绑绳。
绳子绷得很紧,他用力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
“出发。”
五辆卡车依次驶出营区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。
······
上午九时半,边防第17团驻地。
营区建在山坡上,四周是光秃秃的白桦林,了望塔上的哨兵裹着厚大衣,一动不动。
车队驶进营区的时候,团长莫罗佐夫中校已经带着几个军官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了。
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,睫毛上挂着白霜。
“司令员同志,新年好!”
莫罗佐夫立正敬礼。
阿尔乔姆回礼,没有寒暄。
“先卸货。军大衣、皮靴、棉帽、手套,各连队按名册发放。
罐头和糖果,每个班一份。”
他转身走向最后两辆卡车,拍了拍泡沫箱。
“这是日本鲭。每条一斤左右,冻透了。每个连队食堂分五百斤,够全连吃三顿。”
莫罗佐夫愣了一下。
日本鲭?
在雅库茨克的冬天,新鲜海鱼比鱼子酱还稀罕。
他没有多问,一挥手,几个士兵爬上卡车开始卸货。
阿尔乔姆跟着莫罗佐夫走进食堂。
食堂不大,长条桌配着长条凳,空气中弥漫着黑面包和白菜汤的气味。
炊事班正在准备午饭,锅里炖着土豆牛肉,灶台边堆着几袋面粉。
“战士们吃得怎么样?”阿尔乔姆问。
莫罗佐夫指了指锅。
“基本保障没问题。就是菜色单调,翻来覆去那几样。
白菜、土豆、洋葱,偶尔有点冻肉。”
阿尔乔姆没说话。
他走到灶台边,从炊事员手里接过勺子,尝了一口汤。咸,寡淡,肉少。
“今天加菜。”
他指了指刚搬进来的鲭鱼箱。
“冻鱼化开,红烧。每桌再加一罐肉罐头。”
炊事员愣了一下,看向莫罗佐夫。
莫罗佐夫点头。“照司令员说的办。”
······
午饭时间,边防团的战士们陆续走进食堂。
看到桌上多出来的红色肉罐头和金黄色的红烧鱼块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一个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兵。
“新年。还是司令员来了。”
食堂门口,阿尔乔姆站在那里,看着战士们打饭。
他的大衣脱了,搭在胳膊上,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,肩膀很宽,脸上的表情不多,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同志们,新年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食堂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今天是新年,加菜。鲭鱼是日本海产的,尝尝合不合口味。不够再加,不限量。”
食堂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。
筷子和勺子的碰撞声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日本海产的鱼?怎么运过来的?”
“别问了,吃。好吃就行。”
一个老兵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鲜!比冻鱼鲜多了!”
阿尔乔姆没有坐着吃,端着餐盘站在柱子旁边,一边吃一边看。
他的盘子里的菜和战士一样,只是多了半块黑面包。
莫罗佐夫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司令员同志,您去办公室吃吧,这里有我盯着。”
阿尔乔姆摇摇头,咽下一口鱼。
“不用。我吃完就走,下一站还要去炮兵旅。”
······
下午二时,炮兵团驻地。
库兹涅佐夫上校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。
炮兵团比边防团大得多,营区更宽敞,营房也更整齐。
车队停稳后,同样是卸货,同样是发慰问品。
库兹涅佐夫接过一份物资清单,眉头微微动了。
“司令员同志,防冻润滑油比我们报的多了两桶。”
“你们报的少了。
冬天火炮保养,润滑油消耗大。
多两桶备着。”
库兹涅佐夫不再多说。
食堂里,同样的红烧鲭鱼,是运输车提前送的,同样的肉罐头。
炮兵旅的兵比边防团更外向,有人端着饭碗直接走到阿尔乔姆面前敬礼。
“司令员同志,这鱼真好吃!以后还有吗?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。
“有。你们好好训练,就有。”
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,嘴角咧开了。
······
傍晚五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步兵第127团驻地,罗科索夫的团部。
这是今天最后一站。
阿尔乔姆走进食堂的时候,炊事班已经把鲭鱼烧好了,鱼肉在铁盘里堆得冒尖,鱼皮煎得焦黄,汤汁浓稠,冒着热气。
罗科索夫陪着阿尔乔姆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两人面前摆着和战士们一样的饭菜,
——一勺土豆泥、两块鲭鱼、一碟酸黄瓜、一碗白菜汤。
阿尔乔姆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汤有些咸,但他没有皱眉。
“罗科索夫同志,战士们对新年加餐还满意吗?”
罗科索夫看了一眼食堂里的场景。
两百多个兵埋头苦吃,没有人抬头,也没有人说话。
在部队里,吃得越安静,说明菜越好。
“满意。”
罗科索夫说,“您亲自送来的,更满意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夹起一块鲭鱼,鱼刺已经被炊事班处理过了,鱼肉雪白,一瓣一瓣的。
“开春后,部队的训练计划要再加强度。物资会跟上,但兵不能松。”
罗科索夫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······
晚上八时,车队返回驻地。
五辆卡车的车厢都空了,只剩下几片碎冰和散落的鱼鳞。
阿尔乔姆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车灯在雪地上扫出两道光柱,照着前方蜿蜒的道路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白点在光柱里旋转。
谢尔盖坐在后座,翻了翻今天的行程记录。
“边防团、炮兵旅、步兵师,还有两个独立营。
明天去工程兵团和通讯营。
后天去防化营和汽车运输团。全部走完,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“物资要发到位,不能有任何遗漏。”
“司令员同志,您放心。后勤部那边,我亲自盯着。”
车里的暖气咝咝地响。
谢尔盖把记录本收进公文包。
雅库茨克的冬夜,零下四十几度,但卡车的发动机还在低沉地轰鸣,车灯照着前方看不尽的白。
新年的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