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1月4日,河湾别墅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叶莲娜抱着叶戈尔在卧室里哄睡,婴儿的哭声隔着门传出来,断断续续,渐渐低了下去。
阿尔乔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
——伐木计划的进度表、日本采购的设备清单、各部队的军需汇总。
茶几上还有一杯凉透的茶,他没喝。
门铃响了。
阿尔乔姆起身开门。
费奥多尔站在门口,穿着旧军大衣,领口立起来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
雪还在下,他的肩章上落了一层白,没有拍。
搀扶他的是谢尔盖。
阿尔乔姆侧身让路。
费奥多尔拄着拐杖走进来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板够不够结实。
他的左腿拖得更厉害了,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谢尔盖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没有坐。
“叔叔,您怎么来了?”
阿尔乔姆扶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费奥多尔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,解开大衣领口的扣子。
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一些,眼袋沉甸甸地坠着,嘴唇有些发紫。
但他的眼神没有变,
——还是那种老军人的锐利,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层,看着薄,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。
“阿尔乔姆,你坐下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沙哑,但不容置疑。
阿尔乔姆在他对面坐下。
费奥多尔没有喝茶,也没有寒暄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目光直直地落在阿尔乔姆脸上。
“你是年轻人,要有上进心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“我为什么一直窝在雅库茨克,当一个小小的少将旅长?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
“无子无女,一身的伤病。
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无所谓了。
升不上去,也掉不下来。
莫斯科那些人,把我扔在这里,眼不见为净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。
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毯上,很快灭了。
“你不同。
你父亲是国家功臣,政治可靠。
起点也好。
手段、干事、魄力,都有。
现在整个苏联缺物资,你能弄来。
这就是差异化的优势。
别人做不到的,你做得到。
别人搞不到的,你搞得来。
在这个体系的缝隙里,这才是真正的本事。”
叶莲娜端来了水果盘,招待将军和谢尔盖。
费奥多尔和谢尔盖笑着致意。
······
费奥多尔伸出手,谢尔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。
他没有接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是我跟你说这件事的来由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,
“莫斯科正在筹划——远东战区总司令部。”
阿尔乔姆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已经组建了前期的筹划组织,——战区协调委员会。
等时机成熟,这个委员会就是未来的指挥部。
不是空架子,是真正管事的机构。
远东军区、外贝加尔军区、西伯利亚军区、太平洋舰队,全部归它统辖。”
阿尔乔姆拿过文件,没有打开。
“主任是我的老上级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下去,不像在说一个将军,像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战友。
“现在是特派员,在赤塔做前期工作。
未来的远东战区总司令,这是内定的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,目光里有期待,也有焦虑。
“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阿尔乔姆握着文件,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头,看着费奥多尔。
“叔叔,您的身体要紧。等开春了,路好走了,我再陪您去。”
费奥多尔摆了一下手,动作很快,带着不耐烦。
“等什么等?
等到开春,黄花菜都凉了。
委员会初期的架构已经搭起来了,人员正在配。
你现在不去,位置被人占了,以后再去就是求人。
现在去,是人家等你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。
老人的眼眶深陷,颧骨突出,左腿搁在矮凳上,肿得发亮。
但他坐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雪压弯了但还没断的老松树。
“您这样能走吗?”阿尔乔姆问。
“走不了也得走。”
费奥多尔看着他,
“阿尔乔姆,我这辈子,没求过人。这是第一次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叶莲娜去厨房倒了三杯热茶,放在茶几上,又退回去了。
“明天走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费奥多尔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端起那杯热茶,双手捧着,茶杯在他掌心里稳稳当当的。
他喝了一口,烫,但没有放下。
······
次日清晨,一月五日。
天还没亮透。
三辆军用越野车停在河湾别墅门口,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阿尔乔姆和费奥多尔坐在第二辆车里,谢尔盖坐副驾驶。
前导车是谢尔盖的下属,年轻的中尉,面孔黝黑,一看就是西伯利亚本地人。
他手里握着对讲机,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,嘴唇紧抿。
费奥多尔靠在后座上,膝上盖着一条旧军毯。
他的拐杖夹在腿边,一动不动。
阿尔乔姆坐在他旁边,
手里拿着那份文件,——昨晚他已经看过。
委员会的人员架构、职责范围、筹备进度,都在里面。
“主任姓什么?”阿尔乔姆问。
“切布里科夫。”
费奥多尔说。
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语调比说别的名字轻一些,像是在叫一个老同事,而不是一位未来的战区总司令。
“你叫他切布里科夫同志就行。别叫司令员,他现在还不是。”
“他认识我父亲?”
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。“认识。你父亲在他手下当过团长。他提拔的人,他记得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再问。
车队驶出市区,上了通往赤塔的公路。
路面结了薄冰,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路两侧是无尽的白桦林,枝头压着雪,纹丝不动。
没有风,雅库茨克的冬天就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谢尔盖转过头,压低声音:“司令员同志,赤塔那边已经联系过了。切布里科夫同志知道您要来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。
······
中午,车队在一个路边补给站停下。
这是军方的驿站,几间木屋,一个油库,几辆抛锚的卡车歪在雪地里。
费奥多尔没有下车。
他的腿肿得更厉害了,靴子脱不下来。
谢尔盖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他喝了两口,摇摇头,把碗递回去。
“阿尔乔姆,你过来。”
他叫住了推门下车的阿尔乔姆。
阿尔乔姆又坐回去,把车门带上。
车里的暖气咝咝地响,窗玻璃上凝着白雾。
“切布里科夫这个人,”
费奥多尔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雪原,
“脾气硬。
他在莫斯科待过,见过大世面,什么好东西都见过。
你送他那些鱼,那些螃蟹,没用。
稀罕是稀罕,他不看在眼里。
他看重的东西是——你能不能办事。
你能不能替他扛事。
他交代的你办不办得到,办得到他记在心里,办不到他下次不会再找你。”
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所以你今天去,不要带东西。不带就是最好的礼。
他要是问你能做什么,你照实说。
不要谦虚,也不要夸口。
能弄来什么,不能弄来什么,说清楚。
他能用你,一见面就能定下来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一下头。
······
傍晚,车队驶入赤塔市区。
天色已经暗了,街灯昏黄,照着积雪覆盖的街道。
赤塔比雅库茨克暖和一些,但穿堂的风还是很硬,刮在脸上像刀片。
委员会驻地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里,门口没有挂牌,只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。
谢尔盖下车交涉,哨兵敬了个礼,放行。
费奥多尔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。
阿尔乔姆想扶他,他抬手挡住了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
拐杖落在水泥台阶上,笃,笃,笃。
每一步都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阿尔乔姆跟在他身后,谢尔盖走在最后。
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,浅绿色的墙壁上有几道裂纹,天花板的水渍印子洇开一大片。
秘书把他们引到二楼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是深褐色的实木,把手磨得发亮。
秘书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低沉的嗓音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威严,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,嗓子自然就变成了这样。
秘书推开门,侧身让路。
办公室不大,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身材魁梧,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暗光。
他的脸上皱纹很深,但那双眼睛很亮,
——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,是看透了一切之后,剩下的那点火光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,领口没有扣紧,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。
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,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。
费奥多尔走进办公室。
他的拐杖在地板上又响了三次,笃,笃,笃。
他走到书桌前,立正。
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细节都是标准的军人姿态。
“切布里科夫同志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到费奥多尔,目光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烟,从书桌后面站起来。
动作不急不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绕出书桌,走到费奥多尔面前,看了他很久。
“费佳。”他叫的是费奥多尔的小名。
费奥多尔没有说话。
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用力,只是搭了一下。
他的手停在费奥多尔的肩上,停了两秒。
“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都老了。”费奥多尔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。
老人转身看向阿尔乔姆。
“这就是那个孩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