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奥多尔点了点头。
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。维克托·瓦西里耶维奇的儿子。”
老人走到阿尔乔姆面前,目光落在他脸上,仔细地看,像在看一张褪色的老照片。
“像。眉眼像。”
他伸出手,“阿尔乔姆同志。”
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。“切布里科夫同志。”
老人的手很厚实,掌心的茧粗糙,指尖微微泛黄。
握手的力度不重,但很稳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沙发,自己先坐下了。
费奥多尔在他旁边慢慢坐下,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。
切布里科夫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尔乔姆。
“你父亲的事,以后再说。说你的事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。
“费佳在电话里跟我说了。你能搞到物资。什么物资都能搞到?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。“大部分都能。”
“轻工业设备?日本产的制鞋、纺织生产线?”
“能。”
“日用百货?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缝纫机?”
“能。”
“电子产品?录音机、电视机、计算器?”
“能。”
“农机配件?拖拉机、收割机、播种机?”
“能。”
切布里科夫吸了一口烟,没有弹烟灰,烟灰掉在地毯上,他没有在意。
烟雾在他面前弥漫,他透过烟雾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你用什么换?”
“木材。雅库茨克的木材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西伯利亚的樟子松、落叶松、红松。
国际市场抢手,价格好。
木材运出去,设备运进来。
以物易物,不走卢布,不经过莫斯科的审批渠道。”
切布里科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渠道呢?运输、过关、外汇结算,怎么解决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切布里科夫,等着他自己想通。
有些事不必说,能做就行。
切布里科夫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收得很慢。
他转过头,看了费奥多尔一眼。“这小子,跟你当年一个样。问什么都不说,闷声办大事。”
费奥多尔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切布里科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蒂还冒着细烟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委员会初建,百废待兴。
后勤这块,缺人。
外贝加尔军区老后勤部长身体不行了,长期住院,干不了活。
你有没有兴趣来赤塔?
挂个副部长的职,主要负责特殊物资采购。
编制在外贝加尔军区,工作对委员会负责。”
阿尔乔姆看了费奥多尔一眼。费奥多尔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能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切布里科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文件,推过来。
“把你的想法、能搞到的东西、需要的条件,写成书面报告,三天内交给我。
报告不要空话,要干货。
你要什么,我协调。
你能给什么,我安排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文件。“是。”
切布里科夫看着他,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维克托,当年在我手下当团长。
卫国战争的时候,他带着一个团顶住德军两个师的进攻,硬扛了三天三夜,没退一步。
那时候我还不是将军,只是个师长。
他替我挡过子弹,我欠他一条命。
后来,他和费佳回到了家乡——雅库茨克,并且,退役了!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没有点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不用替谁挡子弹。你把物资搞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。
“切布里科夫同志,报告我会按时交。”
切布里科夫点了点头。
阿尔乔姆转身要走,费奥多尔忽然睁开眼睛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阿尔乔姆停下脚步。
“你先出去。我跟切布里科夫说几句话。”
阿尔乔姆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光惨白。
谢尔盖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
看到阿尔乔姆出来,他把烟收了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他要一份报告。”
谢尔盖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办公室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
两个老人隔着一辈子的交情,在说最后的一些话。
十几分钟后,门开了。
费奥多尔拄着拐杖走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更差了一些,但眼神比进去时轻松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阿尔乔姆扶着他走下楼梯。
拐杖落在水泥台阶上,笃,笃,笃。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切布里科夫说的那个副部长位置,是我想办法替你争取来的。三年之内,你把远东几个军区的后勤理顺了,你就能往更高走。
别急着谢,先把事办好。
办好了,不谢他也不会亏待你;
办不好,谢了也没用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,落在他们的肩上,很快被体温融化。
车队驶出赤塔市区。
费奥多尔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从他呼吸的均匀声响来判断,他已经睡着了。
阿尔乔姆看着窗外,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路很长,要开一夜才能回到雅库茨克。
但他不急,路再长总有到的时候。
······
车队驶出赤塔市区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路灯把积雪染成昏黄,一排排向后倒去,很快就没了。
公路两侧只剩下无边的黑暗,偶尔有白桦林的轮廓从车灯的光柱里闪过,枝头压着雪,纹丝不动。
费奥多尔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旧军毯从膝盖滑下来一截,他也没去拉。
阿尔乔姆侧过身,把毯子往上掖了掖。
老人的手搭在毯子外面,手指蜷着,指甲泛白,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几块。
车里的暖气咝咝地响。
前导车的尾灯在远处跳动,像一星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没睡。”费奥多尔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但没有睁开眼。
阿尔乔姆收回手,靠在座椅上。
“那份报告,”
费奥多尔说,“你打算怎么写?”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玻璃上有霜花,路灯扫过来的时候,霜花的纹路像是冰原上裂开的缝隙。
“不写空话。”
他说,“切布里科夫同志要干货,我就给干货。
能搞到什么,需要什么条件,多长时间到位,写清楚。”
费奥多尔慢慢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着他。“只写这些?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下。
“还要写合规。
报告是给他看的,但要走程序。
程序走了,任命才能下。
任命下了,位置才能坐稳。”
费奥多尔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想的还快。
报告不只是给切布里科夫看,是给莫斯科留底。
有了这份底,以后谁来查,都动不了你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费奥多尔说的是对的。
切布里科夫要一份报告,
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阿尔乔姆能干什么,
是因为他需要一份文件,
——一份合规的、可以存档的、将来有人翻旧账时能拿出来挡枪的文件。
而这份文件,就是阿尔乔姆从,
——“雅库茨克的小旅长”,
升到,
——“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副部长”的台阶。
迈上去,就是另一片天地。
“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副部长,在别人眼里是个官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
“在你眼里,是什么?”
阿尔乔姆看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雪路。
“是跳板。”
费奥多尔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没有声音,只是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跳板。跳到哪里?”
“战区后勤部长。未来的。”
费奥多尔没有惊讶。
他看着阿尔乔姆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欣慰。
“你知道后勤部长意味着什么?”
“管着西伯利亚、外贝加尔湖、远东三个军区、一个北太平洋舰队的物资调配。
谁缺油,谁缺粮,谁缺零件,我说了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阿尔乔姆转过头,看着费奥多尔。
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,不是灯光的反射,是自己燃着的光。
“然后,主任会老,我会争取上台!做远东战区的总司令——远东话事人!
远东这盘棋,——我来下!”
——阿尔乔姆的野心很大!
——大到整个远东装不下,
他如果不是雅库茨克族裔,
如果阿尔乔姆是斯拉夫人,一定会争取俄罗斯总统的位置!
甚至是,
——苏共中央总书记(党内最高职务,掌握最高决策权。)、
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(国家元首)、
苏联国防委员会主席(军队最高统帅,掌握全部军权。),
党政军三权在手,成为世界最强国家的——至高领导人!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前导车闪了一下刹车灯,车速慢了下来。
谢尔盖从副驾驶回过头。“将军,前面有一段路结了冰,慢一点。”
费奥多尔没有理他,一直看着阿尔乔姆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正在慢慢烧起来。
······
路况差了一些,车速降到了四十。车轮碾过冰面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“叔叔。”阿尔乔姆忽然叫了一声。
费奥多尔愣了一下。
阿尔乔姆在公事的时候,从来不这么叫他。
私下里,阿尔乔姆才会叫费奥多尔,——“叔叔”。
他看着他,等着。
“您替我扛了多少事?”
阿尔乔姆看着前方,语气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
“从我在雅库茨克第一次出事开始。
是你让我摆脱了危机!
之后,军区那些老家伙不认我,是您把我推上去的。
执委那边,也是您替我引的路。
现在又是切布里科夫。
您这把老骨头,还能撑多久?”
费奥多尔没有回答。
“您说您无子无女。
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觉得您在自嘲。
后来听多了,觉得您在提醒我。
今天我才听出来——您是在告诉我,我就是您的儿子。”
阿尔乔姆顿了一下,
“我没有父亲,您没有儿子,以后,叶戈尔就是您的亲孙子!”
费奥多尔的手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隔了很久,费奥多尔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
“你父亲维克托,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硬的兵。
他替我挡过子弹,也替切布里科夫挡过。
他走的时候,我不在旁边。
但是我有照看你的责任,今后你就是我的儿子,叶戈尔就是我的亲孙子。”
费奥多尔说话的时候,认真的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——父亲!”
阿尔乔姆认真的喊道。
费奥多尔对阿尔乔姆真的是倾心栽培。
自己也不是吕布,——不是三姓家奴!
二人是真有感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