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冰面上缓缓前行。
谢尔盖又提醒了一次减速,前导车已经慢得像是爬行。
“父亲,雅库茨克这个地方,您比我熟。”
阿尔乔姆换了个话题,
“您觉得,它缺什么?”
费奥多尔想了想。“缺路,缺人,缺钱。什么都缺。”
“不缺木头,不缺鱼,不缺矿产。
地底下有的是东西,就是运不出去,变不成钱。
莫斯科不管,也管不过来。”
费奥多尔侧过头看着他。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先做执委主席。”
费奥多尔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尼古拉耶夫还坐在那个位置上,身体硬朗,短期内没有要让位的意思。
但阿尔乔姆说的不是“接替”,不是“取代”,是“做”。
不是等来的,是争取来的。
“尼古拉耶夫体面退休,需要政绩。
木材换设备是政绩,伐木的税收是政绩,远东战区的订单更是政绩。
他自己会算,算明白了,自然会退。”
费奥多尔沉默了很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白雾在面前散开。
“你谋划的不是一时,是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十年后,雅库茨克不能再靠卖木头过日子。
木材加工厂要扩,深加工,板材、家具、纸浆。
港口要建,勒拿河的水运要通。
远东的物资从这里走,比从海参崴走便宜一半。”
费奥多尔没有说话,他在听。
“执委主席的位置,不是目的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前方,车灯照亮的路面越来越窄,两边的雪堆得比车顶还高,
“是一个支点。撬动整个远东的支点。”
费奥多尔转过脸,看着他。
车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阿尔乔姆的侧脸上,棱角分明。
他忽然想起维克托——阿尔乔姆的父亲。
那个硬扛着德军两个师进攻的男人,也有这样的侧脸。
一样的轮廓,一样的眼神。
“你比你父亲想得远。”
费奥多尔说,“他想的是怎么守住阵地。你想的是——阵地守住了,然后呢?”
阿尔乔姆没有否认。
“远东很大。”
费奥多尔低声说,“大到莫斯科管不过来,大到谁先下手谁就占先手。”
“所以我们先下手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费奥多尔看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。
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笑,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认可。
“阿尔乔姆,你这个人,野心大,但不让人讨厌。”
“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。”
费奥多尔笑出了声。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有些闷,但很畅快。
······
车子驶过一段被雪覆盖的桥面,桥下的河早已冻透,冰面泛着冷白色的光。远处有几点灯火,不知道是村庄还是护林站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费奥多尔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这样,会高兴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“他不是会表达的人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,
“你出生那年,他在前线。
收到信的时候,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。
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,揣了两年,揣到纸都烂了。”
阿尔乔姆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他不说想你,不给你写信。
但他跟战友喝酒的时候,会掏出那封信。
不说话,就是抖开让人看。
照片上你妈抱着你,站在老房子门口。他就指着那个,也不说话。”
费奥多尔顿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“他知道你到雅库茨克了。
他给我打过电话,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。他说,‘费佳,他像他妈,心思重。你帮我盯着点。’”
阿尔乔姆看着窗外,玻璃上的霜花越来越厚。
他伸手擦了一下,指尖冰凉。
“我盯了。”
费奥多尔说,“盯了二十三年。
盯到你把独立旅盘活了,把执委那边也理顺了。盯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盯了。”
“父亲。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很低,低到差点被暖气的嗡鸣盖过。
他没再说下去。
不需要说。
······
凌晨三时,车队驶入雅库茨克市区。
街灯昏暗,积雪被扫到路两边,堆成黑色的雪墙。
河湾别墅的灯还亮着,叶莲娜没有睡。
费奥多尔没有下车。
阿尔乔姆站在车门口,弯下腰,看着后座上的老人。
旧军毯裹得严严实实,只剩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。
“您进去喝杯热茶再走。”
“不喝了。回去还要吃药。”
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,
“报告好好写,让切布里科夫看到你的分量。
他在莫斯科的门路比你我想的宽。
他的意见就是莫斯科的意见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费奥多尔伸出手,拍了拍阿尔乔姆的手背。
那只手凉,但很有力。
“去吧。叶莲娜等了你一晚上。”
阿尔乔姆关上车门,退后一步。
车子发动,引擎低鸣,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他站在门口,直到那两盏红色的灯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转身,推门。
叶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,怀里抱着叶戈尔。
婴儿睡着了,小脸埋在毯子里,只露出半个额头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她轻声问。
阿尔乔姆走过去,接过儿子,低头看着他。
叶戈尔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,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攥成拳头。
“路铺好了。”
他说,“明天开始筹备。”
他抱着叶戈尔坐到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。
······
客厅里,壁炉的火已经烧得不那么旺了,暗红色的炭火偶尔爆一下,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叶莲娜把叶戈尔递给阿尔乔姆之后,没有坐下,站在旁边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阿尔乔姆抱着儿子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叶戈尔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小脸埋在毯子里,只露出半边额头。
新生儿皮肤薄得透明,能看到额头细细的血管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叶莲娜。
“我认费奥多尔为父亲了。”
叶莲娜愣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在路上叫的。
不是客套,是真心的。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,
“他这一辈子,没有子女。
我父亲走的时候,他答应照看我。
他没食言。
照看了二十多年。”
叶莲娜在他旁边坐下。
沙发垫微微凹陷,她靠过来,肩膀碰到他的胳膊。
“他没有儿子,我没有父亲。往后,叶戈尔就是他的孙子。”
叶莲娜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襁褓里的叶戈尔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。
“那他——费奥多尔将军,他答应了吗?”
“知道。
他答应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”
叶莲娜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也是孤儿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爸死在战场上,我妈后来也没了。我没有亲人了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。
她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手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他说,“父亲、母亲——安娜婶婶那边,你多走动。
他们老人,嘴上不说,心里盼着人去。”
叶莲娜点了点头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叶莲娜有些激动,“以后,叶戈尔有爷爷了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儿子,叶戈尔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,像是在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我们家的食材,要长期供应两位老人家。
鱼、蟹、蔬菜、水果,你安排人定期送。
不用多,不能断。
让他们知道,家里有孩子惦记着。”
叶莲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放心,我来办。”
“不要让人代送。你亲自去。带着叶戈尔。”
“好。”
叶莲娜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坚定。
她伸手擦了擦眼角,吸了吸鼻子,又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在外面怎么硬都行,回家就变了一个人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反驳。
······
叶戈尔忽然动了。
不是哭,是扭。
小脸皱起来,眉头挤成一团,嘴巴瘪了瘪,像是在用力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儿子,还没反应过来,襁褓下面就传来“噗——”的一声,不算响,但很清晰。
紧接着,一股温热透过襁褓渗到了阿尔乔姆的裤子上。
叶莲娜先愣了一下,低头一看,
——婴儿的襁褓边缘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,正顺着阿尔乔姆的裤子往下淌。
她“哎呀”一声,赶紧伸手去接,已经晚了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腿,盯着那滩还在往下滴的液体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忍俊不禁的轻笑,
——是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客厅里回荡,震得壁炉里的炭火都跳了一下。
叶戈尔就是自己未来在远东权利和家族的延续,——血脉传承!
叶戈尔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,
睁开眼,
灰蓝色的瞳孔茫然地盯着天花板,
瘪了瘪嘴,没有哭,又闭上了眼。
“这小子!”
阿尔乔姆把儿子举高了一点,看着他,
“你这是在给爸爸下马威?”
叶莲娜也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她连忙从阿尔乔姆手里接过叶戈尔,婴儿还在睡,浑然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。
“快去换裤子!我来收拾。”叶莲娜推他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,还在滴。
“尿得还挺远。”他说。
——真是撒尿都会被夸的年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