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莲娜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翘着。
她把叶戈尔放在沙发上,解开湿透的襁褓,婴儿的小腿蹬了两下,凉了,皱起眉头。
阿尔乔姆没有去换裤子。
他走到沙发边,从叶莲娜手里接过儿子。
“你来拿东西,我来换。”
叶莲娜愣了一下,见他已经把儿子放在自己的膝上,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小屁股,另一只手伸过来接尿布。
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叠好的棉尿布,递过去。
阿尔乔姆的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稳。
他把湿尿布抽出来,用温水浸过的软布轻轻擦拭婴儿的小屁股。
叶戈尔的皮肤嫩得像豆腐,擦重了他会皱眉头,擦轻了擦不干净。
阿尔乔姆低着头,
灯光照在他的手指上,
那双手在外面握过枪、握过方向盘、握过签字笔,
——此刻握着一块软布,小心翼翼地擦着儿子的屁股。
叶莲娜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她把脏尿布收走,递过来干净的,又把爽身粉盒子打开。
阿尔乔姆把新尿布叠好,垫在儿子身下,两角翻上来,用别针固定住。
别针穿过棉布的时候,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针尖贴着婴儿的皮肤,差一点点就会扎到。
他不怕扎自己,怕扎到儿子。
第一针别好了,他舒了一口气。
第二针也好了。
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松紧,不勒,也不会滑脱。
叶戈尔在全程配合,——不是醒着配合,是根本没醒。
全程闭着眼睛,偶尔蹬一下腿,偶尔瘪一下嘴,就是不睁眼。
阿尔乔姆把儿子裹好,抱起来,凑近看他的脸。
“好了,干净了。”
叶戈尔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把脸扭到一边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把叶戈尔放进卧室的婴儿床。
小床是木质的,没有刷漆,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
婴儿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攥着拳头,指甲薄得透明。
阿尔乔姆站在床边,看了一会儿。
叶莲娜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睡着了?”
“一直没醒。”
“这孩子,尿完了还能接着睡,像你。心大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伸出手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儿子露在外面的小手。
叶戈尔的手指动了动,又松开了。
阿尔乔姆换完睡衣,他们走回客厅。
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,余烬暗红。
阿尔乔姆添了两根木柴,火苗又跳起来,烤得人脸颊发烫。
叶莲娜去厨房端了两杯热茶,放在茶几上。阿尔乔姆接过杯子,没有喝,把杯子捧在手心里。
叶莲娜靠在他肩上,把腿蜷起来,缩在沙发里。
壁炉的火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叶莲娜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费奥多尔将军——不,父亲他,喜欢叶戈尔吗?”
阿尔乔姆想了想。
“他在上次看到孩子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抱,怕自己手不稳,摔着。”
叶莲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安娜婶婶呢?”
“她应该也会喜欢。下次你带叶戈尔去。”
叶莲娜点了一下头。
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的火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让叶戈尔做什么?”
阿尔乔姆低下头,看着杯里的茶。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“你不逼他?”
“不逼。我这条路不好走。他不用走我的路。”
叶莲娜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问。
壁炉里的木柴烧断了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溅起来,落在地毯上,暗了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雅库茨克的冬夜很长,但屋里很暖。
叶莲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呼吸均匀,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。
阿尔乔姆没有叫醒她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她身上。
他一只手揽着她,另一只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······
一月七日,清晨。
河湾别墅,书房。
阿尔乔姆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切布里科夫给的那份空白文件。
窗外天还没亮透,雪光透过玻璃映进来,纸页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暖气片咝咝地响,钢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,停了很久。
他昨晚几乎没睡。
不是失眠,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,
——木材有多少,能换什么,走什么路线,账怎么做。
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不是写给尼古拉耶夫的物资清单,
不是写给费奥多尔的军需报告,
——是写给切布里科夫的。
——是给莫斯科留底的。
他落笔了。
“关于以西伯利亚木材换购日本工业设备及日用百货的可行性报告”
他没有写抬头,没有写敬语。
直接开篇。
一、资源禀赋。······
二、日本市场需求。······
三、交换物资清单(第一批)。······
四、运输及结算方案。······
这最后一段是整个报告的核心。
不占外汇,不走审批,独立核算,
——切布里科夫要的就是这几句话。
有了这几句话,这份报告就能在莫斯科的档案室里躺上十年,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。
阿尔乔姆放下笔,等墨迹干透。
至于阿尔乔姆以后如何操作,那是他的事情,还是用空间运输,只不过这次是有着外贝加尔湖军区背书!
······
上午九时,阿尔乔姆拨通了谢尔盖上校的电话。
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,声音沙哑,带着熬夜的疲惫。
“将军同志。”
“来家里一趟,有事请教。带上后勤部的采购档案,去年那几份。”
“半小时到。”
谢尔盖到的时候,手里提着两个牛皮纸袋,鼓鼓囊囊的。
叶莲娜给他倒了杯茶,他没喝,放在茶几上晾着。
阿尔乔姆把报告草稿递过去。
“你看看。有没有漏的。”
谢尔盖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很慢,不是看不快,是每一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翻到“交换物资清单”那页时,停了一下。
“收割机、拖拉机配件、柴油机——这些集体农庄急着要,没问题。
制鞋生产线、纺织设备,雅库茨克用得着,但数量是不是太多了?
一条线够一个厂用三年。
您写两条,上面会觉得我们在搞副业。”
“就是在搞副业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谢尔盖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
翻到“电子产品及化妆品单列”时,他没有停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段,留在正式报告里不合适。”
谢尔盖把报告放下,手指点着那一行,
“切布里科夫同志要的是——合规文件,不是真实的账本。
电子产品、化妆品,可以写进附件,不归档。他自己看,不留底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觉得,这份报告递上去,上面会卡吗?”
谢尔盖想了想。
“卡什么?
物资短缺是事实,木材积压是事实,远东老百姓买不到东西也是事实。
您不是为自己谋利,
是为军区、为地方解决问题。
措辞再往——‘缓解民生困难’上靠一靠,谁都拦不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运输那段,要加上——‘利用军区现有运力,不额外增加国家负担’。
这句话写进去,
后勤部其他人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。
——他们自己做不到,总不能拦着别人做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。
谢尔盖在后勤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对这些门道了如指掌。
“另外,”
谢尔盖压低声音,
“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,莫斯科那边肯定会有人来查。
不是查您,是查有没有油水。
他们查不出来,因为确实没有油水——木材换设备,设备发下去,账目走军区内部。
谁来了都对不上账,对不上就是没问题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阿尔乔姆把报告收回来,在最后几页补了几笔。
其实,军队不止有木材交易,
还有灰暗的武器交易,
并伴随着,
——国家政治意识形态影响力的延伸!
······
同一天下午,叶莲娜抱着叶戈尔,提着两个帆布袋,走进了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。
安娜开的门。
她围着旧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看到叶莲娜怀里的婴儿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叶戈尔?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伸出手想抱,又缩了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叶莲娜笑了。
“安娜婶婶,您抱吧。他刚睡醒,不闹人。”
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,
动作僵硬得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炮弹。
叶戈尔睁开眼,灰蓝色的瞳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哭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安娜的眼眶红了。
“进来,快进来。外面冷。”
她侧身让路,抱着婴儿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才想起来,怀里还抱着孩子,不能走太快。
叶莲娜提着帆布袋跟进去。
客厅里,
费奥多尔坐在沙发上,
膝上盖着那条旧军毯。
他看到安娜抱着婴儿走进来,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,没有放下。
“老头子,你孙子来了。”
安娜把叶戈尔递过去。
费奥多尔放下报纸,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在婴儿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,缩回去,又碰了一下。
叶戈尔皱了一下眉头,没有醒。
“像。”
费奥多尔说,“像阿尔乔姆小时候。”
安娜在旁边抹眼泪。
“你见过阿尔乔姆小时候?”
“见过一次。维克托抱着他,在营区门口站着。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,也是这么皱巴巴的。”
叶莲娜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,
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,
——一盒草莓,红艳艳的,还带着绿叶;
一盒西红柿,饱满圆润;
几根黄瓜,顶花带刺;
还有一盘香蕉,表皮金黄,散发着甜香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,这些东西摆在商店里,会被人当成展览品。
安娜看着那些水果,眼眶又红了。
“这孩子,自己都不够吃,还往这边送……”
“婶婶,家里还有。阿尔乔姆说,以后定期送。不能断。”
叶莲娜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
“草莓今天就能吃,西红柿放两天没问题。黄瓜脆,您尝尝。”
安娜拿起一根黄瓜,咬了一口。
嚼着嚼着,幸福满满
“你们有心了……”
费奥多尔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一直放在叶戈尔的毯子上,没有移开。
叶莲娜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踏实。
不是那种有了钱、有了房的踏实,是有家了的踏实。
她也是孤儿。
父母早就不在了,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亲戚。
嫁给阿尔乔姆之后,有了丈夫,有了儿子。
现在,又多了父母。
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足以慰藉亲情。
“安娜婶婶,”
她轻声说,“以后我每周都来。您教我腌菜,我教您做日本料理。”
安娜擦了擦眼泪。“你还会做日本料理?”
“阿尔乔姆教的。他做菜比我好。”
费奥多尔忽然开口。“那小子还会做菜?”
“会。螃蟹、鲍鱼、海胆,都会做。叶戈尔的尿布也会换。”
费奥多尔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表情不是笑,是满意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。
客厅里,壁炉烧得很旺。
老夫妻守着孙子,儿媳在旁边剥橘子。
叶戈尔睡得很沉,不知道自己在哪,只知道很暖和。
安娜把叶戈尔从费奥多尔怀里接过去,轻轻晃着。
老人的手已经不稳了,她怕他抱不住。
“叶戈尔,”
安娜低声叫着他的名字,“你爸爸小时候没有爷爷奶奶疼,你可得补上。”
叶戈尔在梦里动了动嘴角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