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1月11日,清晨。
赤塔,战区协调委员会驻地。
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灰色大楼的外墙上,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阿尔乔姆推开车门,一身笔挺的军装,军靴踩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公文包里有那份报告,
——打印稿,一式两份,每一页都盖了雅库茨克独立旅的印章。
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白光。
切布里科夫的秘书已经认得他了,没有通报,直接引到二楼那扇深褐色实木门前。
“进来。”
切布里科夫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阿尔乔姆手里的公文包上,微微眯了一下。
阿尔乔姆把报告放在桌上,不厚,十几页。
切布里科夫没有看,只是用手指按了一下封皮。
“看过了。”他说。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等着他自己往下说。
切布里科夫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凉茶,放下。
“数字我看了,方案我看了,措辞也看了。
合规,稳妥,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报告上移开,落在阿尔乔姆脸上。
“这是纸面上的东西。我想听纸面以外的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。
——“纸面以外,就是报告里不能写的。”
“那就说不能写的。”
······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切布里科夫同志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他面前弥漫。
阿尔乔姆没有坐,站在书桌前,背挺得笔直。
“日本是美国的势力地盘。
我们在那里插不进脚,没有驻军、没有根基,没有渠道,也没有可靠的人。
跟日本人做贸易可以,但指望他们转变立场,不现实。”
他抬起目光,“真正的棋在南方。”
切布里科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东南亚?”
“是。”
阿尔乔姆的语气笃定,
“印尼、缅甸、菲律宾,
——这些国家正在十字路口上。
独立没多少年,有的还在打仗。
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美国人在那边撒钱、派顾问、扶植亲美政权,忙得很。
但我们也没有完全出局。
苏加诺时代的基础还在,军队里有我们培养过的人,民众对西方的警惕也没有完全消失。
窗口没有关死。”
切布里科夫没有打断他。
“他们摇摆不定的原因,不是不喜欢苏联,是苏联给不了他们想要的。
援助太少,来得太慢。
美国人拿着支票本在那里等着,谁倒向西方,谁就有钱。
我们能给的,不只是钱。”
切布里科夫弹了弹烟灰。“那你给他们什么?”
“两条路。”
阿尔乔姆措辞平静,
“第一,不经过莫斯科的物资供应。
他们要的农机、化肥、纺织设备、日用百货,日本人能给的,我们也能给,价格更低,交货更快。
不是援助,是贸易。
不欠人情,不背政治包袱。
第二,——安全!”
切布里科夫手指停了。“武器。”
“武器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他们真正需要的是,
——有人在联合国替他们说话,在边境对峙时有一支看得见的舰队在附近巡航,在内部动荡时有人愿意卖给他们弹药。”
阿尔乔姆的语气缓和了一下,
“这些都是美国人在做的。我们能做得更隐蔽,也更灵活。”
切布里科夫掐灭烟,靠回椅背。
“所以你要用木材换设备、用设备交朋友、用朋友搭渠道、用渠道送武器。
一圈扣一圈。
最后,东南亚那些国家,买我们的东西,听我们的话。”
“不是听莫斯科的话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是切布里科夫同志的话。是远东的话。”
办公室陷入漫长的沉默,久到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又远去了。
切布里科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摊开,签字,盖章。
动作不急不慢。
“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。
军衔不变,还是少将。编制在赤塔,工作对委员会负责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来,“木材、设备、东南亚。你放手做。出了事,我来扛。”
“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关键的时候,
需要太平洋舰队配合。
不需要参战,不需要公开出面。
只是在指定的海域,有几艘军舰巡航,让该看到的人看到。”
切布里科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连舰队的主意都打好了。要哪些海域?”
“印尼周围。
菲律宾海。
还有马六甲海峡的入口。
不需要多,一两艘驱逐舰,走走国际水域。
让当地人知道,北边有人看着。
苏哈托那帮人对付共产党杀红了眼,但对枪炮还是很敏感的。
我们不出面,但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船在那里。”
切布里科夫沉吟片刻。
“不可以靠岸,不可以发炮,不可以与当地军方有任何接触。
这些是底线。
但船,会有的。”
阿尔乔姆把文件收进公文包。“谢谢切布里科夫同志的支持。”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从大楼出来,天已经放晴了。
雪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谢尔盖靠在车门上等他,烟夹在指间,没有点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阿尔乔姆拉开车门。“上车说。”
车子驶出赤塔市区。
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任命文件,递给谢尔盖。
谢尔盖翻开看了一眼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副部长。外贝加尔湖军区的。”
他把文件折好,放回去。
“任命的背后是切布里科夫同志的期望,您干好了,他就是伯乐;
您干砸了,他随时可以换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砸。”
“那木材那批货,什么时候发?”
“先不急。木材换设备只是搭台,戏还没开场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片刻。“您要在东南亚动手?”
“先站队。
站队靠的不只是武器,还有谁能让他们相信,——跟着我们走,比跟着美国人走更安全。”
······
傍晚,阿尔乔姆回到河湾别墅。
叶莲娜正在厨房里熬汤,听到他进门,没有出来问。
叶戈尔在婴儿床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毯子边。
他走进书房,摊开地图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。
第一把火:
重新打通与印尼的旧关系。
第二把火:木材换物资的规模扩大。
橡胶、锡矿、棕榈油,都是远东工厂急需的原料。
第三把火:建立太平洋舰队的“渔业合作”机制。
军舰不适合频繁出动,但渔政船、科考船可以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,叶莲娜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先吃饭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笔,接过碗。
汤是红菜汤,酸中带甜。
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叶莲娜没有问他写什么,把书桌上散落的文件理好,转身出去了。
阿尔乔姆端起碗又喝了两口,汤有些烫。
他在白纸的最后一栏写下第四项。
“第四把火:虚构一支不存在的运输船队。不经过任何海关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最后一行字。
这一栏,只有他自己能看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。
······
深夜十一时。
雅库茨克,城郊木材堆场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那一垛垛原木上。
樟子松、落叶松,粗的两人合抱,细的也有水桶粗。
十天的工夫,驻军伐木队硬是从林子里拖出了十万方。
没有深加工,只去了枝梢,截成六米长的木段。
钢索捆扎,一层压一层,堆得像一座山。
阿尔乔姆站在堆场边缘,确定方圆一公里内没有第二个人。
值守的士兵在远处的岗亭里打盹,巡逻队刚走过,下一趟要等二十分钟。
他抬起手。
空间波动漾开。
第一垛原木,五千方,从雪地上消失。
第二垛,一万方。
第三垛……他像是在挪动积木,一批接一批,木材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。
不到二十分钟,整个堆场空了。
雪地上只剩下压痕和散落的树皮。
他转身,传送,——市郊,木材厂仓库。
这里是主席尼古拉耶夫的地盘,五万方加工好的板材,规格整齐,红松、樟子松、落叶松,分门别类码放。
没有守卫,执委主席的批文就是最好的锁。
空间波动再次漾开。
五万方加工材,一垛一垛消失在黑暗中。
······
凌晨一时。北海道,小樽市。佐藤家的仓库区。
月光下,仓库的铁皮屋顶泛着冷光。
这是佐藤家最大的仓储基地,去年秋天扩建过,占地两个足球场。
此刻空荡荡的,只有几台叉车靠墙停着。
阿尔乔姆——不,在这里他是北辰真一,——从空间波动中走出来。
他穿着深色的厚大衣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。
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他抬起手,空间波动再次漾开。
十万方原木,五万方板材,从虚空中涌出,码放整齐。
原木垛成山,板材码成方阵,从仓库这头延伸到那头。
松脂的气味在封闭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他查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歪斜,转身走出仓库,锁上门,钥匙放进大衣内袋。
然后向自己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