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时半,泊川村,北辰宅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北辰真一敲了敲门,很轻。
脚步声从里屋传来,静香开的门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睡衣,外面披着羊毛开衫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
看到他的那一刻,眼睛里困意没了,亮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楼上的人。
“嗯。”
北辰真一走进来,脱掉大衣挂在玄关,
“仓库里,十五万方木材到了。
十万方原木,五万方板材。
明天开始,你和母亲沟通,安排人处理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,手指攥着开衫的领口。
“十五万方?你……什么时候运来的?”
“刚才。
一万吨鱼都能运,十五万方木头不难。”
静香张了张嘴,没有追问。
——不能问的事,她从不问。
“这是采购清单。”
北辰真一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递给她,
“执委那边的设备、日用百货、电子产品,还有军队的军需。
你交给母亲,让她按清单采购。
价格按上次谈好的,木材款抵扣。”
静香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“你又要走?”
“过一阵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“还有一件事。
继续买船。
大型远洋渔船,越多越好。
同时招募水手,船长、大副、轮机长,各职务都要,最好是有远洋经验的。”
静香的眉头微微皱起。“要去哪?”
“东南亚。
那边的渔场还没怎么开发,金枪鱼、鱿鱼资源丰富。
而且,”
他顿了顿,“不只是捕鱼。”
静香看着他。
她等着。
“船到了那边,可以做一些不方便在日本港口做的事。”
北辰真一说得很淡,“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。只需要把船队准备好。”
静香沉默了片刻。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
三个月内,至少添十艘大型渔船,配套船员配齐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公司的储备资金,还可以贷款,贷美元,美元会持续贬值!
木材销售的钱,先紧着买账单上的物资。
不够我这边补。”
静香攥了攥信封的边角。
“真一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北辰真一伸出手,把她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做国际大宗贸易,还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。
北辰家的这一部分,已经够你忙了。”
静香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回避,没有闪烁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信任。她不再问了。
······
凌晨四点,床上,北辰真一躺着。
静香侧着身,面朝着他,呼吸均匀,但没有睡着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次回来,能待几天?”
“今天就走。”
静香没有问去哪。
她伸出手,搭在他手背上。
“木材的事,我会盯着。船的事,也会盯着。你放心。”
北辰真一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皮肤很白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
“静香,辛苦你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
就是有时候,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,心里会慌。
不是怕你出事,是怕我不知道你出了事。”
“在国际上,你的丈夫有着绝对的实力,即使美国人也要给面子!”
北辰真一握住她的手。
“所以,放心,我不会出事,你照顾好自己,如果有困难,只要不是战争能够解决的,都不是事儿!”
静香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。
被子下面,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暖在一起。
······
五点整,北辰真一轻轻抽出被静香枕着的手臂。
她睡沉了,呼吸均匀。他起身,穿好衣服,没有开灯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静香抱着枕头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没有出声,轻轻带上门,走进院子。海风很冷,吹散了大衣上残留的体温。
他站定,闭上眼睛。
空间波动漾开,身影消失。
下一瞬,他已经站在雅库茨克河湾别墅的书房里。
窗外天还没亮,雪光映着玻璃。
他脱下大衣,挂好。
叶莲娜还在睡,叶戈尔的婴儿床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。
他没有开灯,在沙发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
十五万方木材,到了北海道。
采购清单,交到静香手里。
渔船要买,水手要招。
东南亚的棋,该布了。
······
天还没亮透,河湾别墅的厨房里已经亮着灯。
叶莲娜站在灶台前,煎着蛋,锅里的黄油滋滋作响。
阿尔乔姆从卧室走出来,穿戴整齐,——深灰色军便服,没有戴肩章,但腰板笔直。
叶戈尔还在睡,婴儿床里传出细细的呼吸声。
阿尔乔姆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片刻。
小家伙侧着身子,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脸颊边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在梦里想什么。
他没有伸手,怕弄醒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叶莲娜在厨房里叫他,“先吃饭。”
煎蛋、黑面包、黄油、热茶。
叶莲娜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阿尔乔姆吃得很快,但咀嚼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要在赤塔办公几天。”
他放下叉子,看着她,“家里的事,你安排。”
叶莲娜点了点头。
“请个保姆,帮你看孩子。
再请一个女厨师,别什么都自己干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
“还有,卫兵。出门的时候带上,不要一个人。”
“我一个人习惯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茶杯,看着她,
“我的阶层已经不同了。
我是苏维埃的高级军官,——少将,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。
你是将军夫人。
要学会管理,学会轻松。
什么事都自己扛,扛不长久。”
叶莲娜的手指在桌布上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安娜婶婶那边,你多去。她会教你。”
阿尔乔姆语气缓和了一些,
“贵妇之间的交往,喝茶、聊天、走动。
不是虚伪,是必须。
你在那个位置上,不去,就是失礼。去了,代表的是我。”
叶莲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怕我给你丢人?”
“不怕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,
“你从来不会给我丢人。
但你还没学会怎么跟那些太太们打交道。
安娜婶婶会教你。
她做了一辈子将军夫人,教你是绰绰有余。”
叶莲娜嘴角微微扬起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。
她站起来,他的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拢了一下,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。
然后是脸颊,左边,右边。
叶莲娜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颤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少将了。以后还会更高。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和叶戈尔,会不会跟不上你?”
阿尔乔姆的手停在她的肩上。
“不会。你跟上来了,叶戈尔也在。我们是一家人,没有谁跟不跟得上。”
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叶莲娜的手环住他的腰,攥着他军便服的后摆。
“叶莲娜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沉沉的,
“记住,我们是雅库茨克的第二家族。
论资排辈,前面还有老一代的将军们,还有尼古拉耶夫那些人。
但论实力——军事实力、经济实力——我们是第一。
没有之一。”
叶莲娜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,你的丈夫会成为执委主席。会成为这片冻土的无冕之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,很认真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
——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工人,满身尘土,痛殴上校,救了自己。
现在,他是少将。
是后勤副部长。
是费奥多尔的儿子。
是雅库茨克谁都不敢轻视的人。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整了整衣领。
——“你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。
叶莲娜跟在他后面,在玄关帮他递过大衣,手指在大衣领口停了一下,把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。
他穿上大衣,弯腰穿靴。
叶莲娜站在旁边,看他把鞋带系紧,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还没亲叶戈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回卧室。
婴儿还在睡,他弯下腰,嘴唇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叶戈尔动了动,眉头松开,嘴角微微扬起。
阿尔乔姆直起身,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,叶莲娜已经拎着他的公文包等在门口了。
他接过去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别太累。”
他推开门,外面的雪停了。
院子里的卫兵已经发动了车,黑色的伏尔加,车牌是军用的。
谢尔盖站在车旁,没有穿军大衣,只穿着厚呢子制服,看到阿尔乔姆出来,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谢尔盖,出发!”
“是,将军!”
车队驶出雅库茨克市区,上了通往赤塔的公路。
路面结了薄冰,轮胎碾过去细碎的咔嚓声。
阿尔乔姆坐在后座,手里翻着谢尔盖带来的后勤部资料。
“后勤部现在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在编一百二十七人。”
谢尔盖从副驾驶转过头,“实际在位不到八十。剩下的要么住院,要么长期请假,要么在家等着退休。”
“仓库呢?”
“六个。三
个满的,两个半空,一个废弃。
满的那几个,堆的都是老旧装备。
坦克配件、通讯器材、枪械零件,账目对不上,谁也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账目对不上,那就盘库。一件一件盘,盘清楚为止。”
谢尔盖顿了一下。“那得盘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盘不完不准下班。”
谢尔盖没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