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时,车队驶入赤塔市区。
后勤部驻地是一栋灰砖楼,三层,夹在军医院和家属楼之间。
门口没有挂牌,只有两个哨兵。
楼不高,走廊很窄,灯管嗡嗡响,墙皮有些脱落。
阿尔乔姆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,不大,书桌、沙发、书架、一部电话,还有一扇窗户,正对着院子里停着的那排半新的卡车。
后勤部参谋长斯米尔诺夫上校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。
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袋很沉,站姿已经没有那么挺拔了。
看到阿尔乔姆从楼梯口走来,他立正敬礼。
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同志,后勤部参谋长斯米尔诺夫,向您报到。”
阿尔乔姆回礼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,辛苦了。”
两人走进办公室。
斯米尔诺夫把几份文件放在桌上,
——人员花名册、库存清单、正在执行的采购计划。
阿尔乔姆没有坐下,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卡车,轮胎磨损严重,车厢底板锈迹斑斑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,老后勤部长住院多久了?”
“半年多了。”
“这半年,谁在主持工作?”
斯米尔诺夫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有人。各科室自己管自己。大事往上报,小事自己定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主持工作。大事向我报,小事也要向我报。没有我的签字,任何物资不得出库。”
斯米尔诺夫立正。“是。”
“还有,后勤部的人员,明天上午八点,大会议室集合。我要见见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阿尔乔姆走到书桌前坐下,拿起那叠文件,翻开第一页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,细密的白点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旋转。
斯米尔诺夫没有再打扰,立正敬礼,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暖气片咝咝地响,电话机沉默着。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排卡车。
车斗里积着雪,轮胎瘪了几个,后视镜歪了一边。
这是他的新战场。
没有硝烟,琐碎,冗长,但比任何前线都重要。
因为这里是动脉,
——血从这儿流出去,流到每一个连队、每一个哨所、每一辆坦克、每一门炮。
血管堵了,四肢再强壮也动不了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处理完桌上的文件,合上文件夹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指针指向四点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斯米尔诺夫上校的内线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,老部长住哪家医院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军医院,三楼高干病房。”
“备车。你带我去。”
斯米尔诺夫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是。十分钟后楼下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电话,
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帆布包,
——里面是叶莲娜今早塞给他的,一盒草莓,一盒西红柿,两条冻鱼,用报纸裹着。
他拎了拎,不算重。
又加了一瓶伏特加,从书柜里取的。
还没开封。
······
车子驶出后勤部大院,拐上列宁大街。
雪还没化,路边的积雪堆成黑色的雪墙。
斯米尔诺夫坐在副驾驶,侧过身看着后座的阿尔乔姆。
“副部长同志,您其实不用亲自去。
老部长住院大半年了,上面也有人来看过,都是走个过场。”
他的措辞很小心。
“他是前辈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窗外,“我在这个位置上,他批了条子,我没来谢过。这是礼数。”
斯米尔诺夫不再说了。
军医院在赤塔西郊,灰白色的五层楼,门口停着几辆军车。
阿尔乔姆下车,拎着帆布包。
斯米尔诺夫跟在后面,两人穿过走廊,上了三楼。
高干病房的走廊很安静。
护士认识斯米尔诺夫,看了一眼阿尔乔姆的肩章,没有拦,悄悄退到一边。
房门虚掩着。
斯米尔诺夫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沙哑,有气无力。
······
病房不大,一张床,一张床头柜,一把椅子。
窗帘半拉着,透进来的光照在床上,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。
老部长半靠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泛黄。
床头有一张照片,黑白,穿军装的人站在红场前,旁边是年轻时的妻子。
阿尔乔姆走进去,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。
老部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。”
阿尔乔姆立正敬礼,“新任后勤部副部长。来看您。”
老部长没有回礼,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就是从雅库茨克调来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“费奥多尔的人?”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老部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知是想笑还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费佳的儿子?他什么时候有的儿子?”
“认的。
他没有子女,我父亲不在了,他是我父亲。”
老部长沉默了片刻,目光从阿尔乔姆脸上移开,落在天花板的水渍上。
“费佳这个人,眼光毒。
他认的儿子,不会错。”
然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帆布包,“带的什么?”
“家里的东西。草莓,西红柿,鱼,还有一瓶伏特加。”
老部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伏特加拿出来。”
阿尔乔姆从包里取出酒瓶,放在床头柜上。
老部长伸手摸了摸瓶身,没有开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我这身体,喝不了了。
但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,“你来看我,不是走过场。
——我知道。
你刚到赤塔,凳子还没坐热,先来看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。
礼数到了,心也到了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老部长摆了摆手。“坐。别站着。”
只有一把椅子。
阿尔乔姆坐下。
斯米尔诺夫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后勤部那摊子事,我管了十二年。”
老部长闭上眼睛,又睁开,
“仓库里的账对不上,不是我不管,是管不了。
上面有人,下面也有人。
你来了,你管。
管好了,是你的本事;
——管不好,也别硬撑。”
“我会管好。”
“你口气不小。”
“不是口气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是手里有粮。”
老部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,
“说话不多,一句顶一万句。行,你有这个底气,我就不操心了。”
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,递给阿尔乔姆。
“后勤部那几个锁着的仓库,钥匙一直在我这。
里面有什么,你自己去看。
账对不上不要紧,东西在就行。
东西也不在了,那就当报损了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钥匙,金属冰凉,攥在手心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老部长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斯米尔诺夫,你多带带。
他是老人,熟悉业务,但不会来事。
——你该用他就用他,该护他也要护他。”
门口的斯米尔诺夫身体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阿尔乔姆站起来。
老部长看着他,没有说再见。
“去吧。”
阿尔乔姆立正敬礼。
老部长没有回礼,只是摆了摆手。
阿尔乔姆转身走出病房,斯米尔诺夫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,斯米尔诺夫忽然开口。
“副部长同志,老部长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去年刚住院的时候,还能下床。
今年就不行了,坐着轮椅都喘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攥着那串钥匙,指尖贴着金属的凉意。
车子驶出医院大门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白点在车窗上融化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上午,把那几间锁着的仓库打开。我亲自盘。”
“是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十二年的账,盘不清的事,被人塞进锁孔里等着落灰。
现在钥匙在他手里。
不是他多想要这把钥匙,是不接不行。
老部长把钥匙给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不是泪,是光。
那光还没灭,他不能让它灭了。
······
清晨七时,后勤部大会议室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有些面孔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。
斯米尔诺夫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花名册,一个个勾名字。
暖气烧得不热,靠窗的人把大衣领子立了起来。
阿尔乔姆准时走进来。
他没有穿军大衣,一身深灰色军便服,肩章上的将星还没到需要频繁更换的时候。
他走到主位,没有坐下,扫视全场。
“人都齐了?”
斯米尔诺夫合上花名册。
“应到一百二十七人,实到八十一人。
其余四十六人:住院、休假、借调、长期不在岗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追问不在岗的事。
“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盘库。
所有仓库,一个一个清。
所有物资,一件一件对。
对得上的,重新上账;
——对不上的,报损!”
他停顿了一下,
“后勤部所有人,除了值班的,全部拉到仓库去。
谁管的库,谁负责盘。
盘不完不下班。盘不清楚不签字。”
台下有人交换眼神。
斯米尔诺夫站在第一排,面无表情。
“库房钥匙,之前谁保管?”阿尔乔姆问。
物资处处长站起来。
“有几间库房的钥匙在老部长手里。他住院以后,一直没人动过。”
他顿了顿,“那几间库房……锁了很久了。”
“今天打开。”
处长张了张嘴。“可钥匙……”
“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部长住院之后,那些钥匙的去向,谁都没问,谁也不提。
不是不想知道,是不想知道。
锁着的东西,只要不打开,就永远对得上账。
“——散会!”
椅子的刮擦声沉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