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1月14日,上午八时,后勤部一号仓库。
铁门推开,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铁锈和旧棉絮的气息。
日光灯管老化,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。
货架一排排延伸到深处,上面堆着落满灰尘的木箱。
阿尔乔姆走进来,斯米尔诺夫跟在后面。
物资处处长拿着账本,手指翻页时纸边已经卷毛了。
盘库的人分成几组,每组负责一排货架。
有人搬梯子,有人拽箱子,有人拿着粉笔在木箱上做记号。
“报数。”
阿尔乔姆站在仓库中央。
“AKM步枪配件箱,账上四十五箱,实有四十三箱。”
第一组报。
斯米尔诺夫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“差两箱。”
“什么时候差的?”阿尔乔姆问。
物资处处长擦汗。“这个……时间久了,查不到了。”
“报损。写清楚原因:年代久远,账实不符。谁签字?”
处长看他。
“我签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第二组报:
“7.62毫米步枪弹,账上十二万发,实有十一万六千发。差四千发。”
“报损。”
第三组、第四组、第五组。
每一组都差,差的数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在账上挂了很多年。
没有人说得清那些物资去了哪,也没有人试图说清。
阿尔乔姆没有追究,只是报损,签字。
不到两个小时,一号仓库盘完。
账面上的缺口比他预想的小。
不是物资没丢,是丢了之后,有人慢慢把账平了。
平账的人手法粗糙,留了一地尾巴。
斯米尔诺夫拿着账本走过来。
“副部长同志,一号仓库盘完。
账面总值与实有相差百分之六。按您的指示,全部报损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下一间。”
······
二号仓库在后勤部大院最深处,独立一栋平房,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钥匙孔被锈堵了一半,周围墙皮脱落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。
阿尔乔姆掏出老部长给的那串钥匙,一把一把试。
第四把插进去了,拧不动,他加了点力,“咔”的一声,锁弹开了。
铁门推起来很沉,门轴干涩,发出尖锐的嘎吱声。
门开了。
尘埃在阳光中翻滚。
不是普通的霉味,
——混合着柴油、橡胶、铜锈、旧木料和时间的气味。
货架上堆的东西,很多人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紧张。
物资处处长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他已经三年没进过这间仓库了。
不是不想进,是不能进。账上记的东西和这里的东西,对不上。
阿尔乔姆走进去。
第一排货架,整整齐齐码着电台箱。
打开一个,里面是崭新的R-105电台,说明书还在,油纸封着。生产日期——1965年。
“账上有多少?”阿尔乔姆问。
处长翻账本。
“R-105电台,账上三十台。”
“库房里有多少?”
没人回答。斯米尔诺夫走进去,一排一排数。
“一百二十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握着账本的手微微用力。
“多出来的九十台,账上没有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看着处长,
“多出来的东西,比少了的更麻烦。”
处长嘴唇发干。
“继续盘。”阿尔乔姆没有深究。
第二排货架,弹药箱码到房顶。
打开,7.62毫米步枪弹,生产日期1963年,封条完好。
账上五万发,实有二十万发。
第三排,军用罐头。
账上两千箱,实有七千箱。
过期了三年。
第四排,军大衣。
账上五百件,实有两千件。
有的尺码市面上已经断货几年了。
斯米尔诺夫手里的账本,已经记了好几页。
每一笔_“账外物资”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说——“谁干的”,没有说——“怎么处理”,
只说了一句:“继续盘,全部盘完,把账做平。
多的东西,重新上账。
少的东西,报损。
今天夜里之前,我要看到新账本。”
他从那间仓库走出来时,阳光正照在脸上。
不是愤怒的时候。
是老部长把这把钥匙留给他,他得接着。
外面的雪停了,空气冷得刺骨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向第三间仓库。
斯米尔诺夫跟上来,低声说:“司令员同志,这间仓库里的东西,足够装备一个团。”
“所以?”阿尔乔姆没停步。
“所以不能报损,也不能全上账。动静太大。”
阿尔乔姆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你的意见?”
“先封存。等查清楚来源再说。”
“来源不用查。是老部长留的底子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那排锁着的库房,
“他攒了十几年,不是给自己攒的。”
斯米尔诺夫沉默了。
“东西不动,账先做平。
多出来的,记在‘战备储备’科目下。
以后分批消化,不要一次放出来。
谁问起来,都是老部长在任时存的储备。”
斯米尔诺夫立正。“是。”
阿尔乔姆继续走向第三间。
身后,后勤部的军官们还在忙碌,搬箱子的声音、记账的声响、低声的议论混在一起。
不远处的院子里,阳光照在积雪上,刺得人眯起眼睛。
雪地上脚印杂乱,通向每一间被打开的库房。那些锁着的门,今天都会开。
他手里的那串钥匙,沉的,铁的,冰凉。
有些锁该开了,有些账该清了。
不是他要翻旧账,是旧账摆在那里太久,再不翻,整栋楼都要被压塌。
······
盘库结束后的第三天,账目做平了。
斯米尔诺夫把新账本送到阿尔乔姆办公室时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累。
三天,六个仓库,一百二十七人轮班倒,终于把十几年的烂账捋顺了。
多出来的装备重新上账,少了的物资报损,每一笔都有阿尔乔姆的签字。
阿尔乔姆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账本,拿起电话,拨通了切布里科夫的专线。
“切布里科夫同志,库房盘完了。
——账已平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结果?”
“多的比少的多。老部长攒了不少家底。”
切布里科夫没有问细节。
“你下一步打算?”
“向军区总司令汇报。后勤部的工作,不能绕开他。”
切布里科夫嗯了一声。
“我让人安排。
——伊万·伊万诺维奇·科洛廖夫,外贝加尔湖军区总司令!
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,明年到了退休年龄。
人老了,脾气不坏,但也不容易说话。
你去见他,态度要恭敬,话要少,但该说的说清楚。
——他点头的事,莫斯科那边就好办。”
阿尔乔姆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还有,”
切布里科夫的声音压低了,
“科洛廖夫这个人,不贪,不占,不搞小圈子。
他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,靠的是资历和战功,不是靠关系。
你跟他谈物资,不要谈钱,不要谈人情,谈部队的实际困难。
他听得进去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······
1971年1月15日,上午,赤塔,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部。
大楼比后勤部气派得多,灰白色的石砖外墙,门廊高耸,台阶上铺着防滑的铁网。
哨兵验过证件,放行。
走廊宽阔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两侧墙上挂着历任总司令的肖像。
科洛廖夫的办公室在四楼,门是深褐色的橡木,铜把手磨得发亮。
秘书通报后,推开门,阿尔乔姆走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但陈设简朴。
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后面是军旗和国旗。
墙上挂着一幅西伯利亚地图,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部队部署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。
科洛廖夫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,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光线下泛着暗光。
他头发花白,梳着整齐的背头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,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。
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阿尔乔姆坐下。
——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。费奥多尔认的那个儿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像老树的根。
“是。”阿尔乔姆立正,没有坐。
“坐吧。站着说话累。”
科洛廖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阿尔乔姆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膝上。
“切布里科夫跟我打过招呼了。说你要来。说吧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绕弯子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躬身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是军区后勤部提交的物资需求清单。
——武器装备、军需被服、车辆配件、燃油、食品、医疗器材、营建材料,共七大类,四十六项!”
科洛廖夫接过去,没有立刻翻开。
他看着封面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边。
“你刚把后勤部的账目理顺,就敢递这么大的单子?”
“账目理顺了,才知道缺什么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缺什么,就要补什么。这是后勤部的职责。”
科洛廖夫翻开清单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——看到武器装备那栏时,眉头动了一下;
——看到食品和燃油时,翻页的手停了。
“五千吨柴油?三千吨航空煤油?”
他抬起头,“莫斯科能批?”
“会不会批是一回事,报不报是另一回事。
报了,有可能批!
不报,什么都没有!”
科洛廖夫合上清单,靠在椅背上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莫斯科现在什么情况,你比我清楚。
军费年年砍,物资年年缺。
你报这些,他们只会批武器——坦克零件、炮弹、子弹,这些东西仓库里堆着,不批也要给。
但柴油、食品、被服,他们会说‘各军区自行解决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