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科洛廖夫继续说。
“你这个清单,武器部分八成能批。其他物资,能批三成就烧高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报?”
“报上去,莫斯科才有压力。”
科洛廖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阿尔乔姆迎着那道目光。
“莫斯科不给物资,只给武器。
武器多了,物资不够,部队没法正常训练。
到时候出了训练事故,责任不在我们,在莫斯科。”
科洛廖夫沉默了片刻。
他低下头,又翻了一遍清单,这一次看得更快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你这个人,胆子不小。
这份清单递上去,莫斯科后勤总局的人——会骂你贪得无厌!”
“他们骂他们的。物资到了,部队吃饱穿暖,谁骂都不怕。”
科洛廖夫忽然笑了。
笑容不重,但收得很慢。
“你跟你父亲不一样。
你父亲在战场上只知道往前冲,你却在后面算计。
他要是活着,看到你这样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”
“他会说,打仗不光是靠往前冲。还得有人把子弹运上去。”
科洛廖夫放下清单,靠回椅背。
“这份清单,我会签。报上去。莫斯科批多少算多少。
不批的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
“我老了,明年就退了。这些事,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。”
“司令同志,您老当益壮。军区离不开您。”
科洛廖夫摆了摆手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子。我自己的身体,自己清楚。但是——”
他伸手指了指阿尔乔姆。
“这份清单,你报。
莫斯科那边,我帮你盯着。
切布里科夫也会帮你盯着。
只要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,出了事,我兜着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立正。“谢谢司令同志。”
“别谢。干活。”
······
从司令部出来,阳光正照在台阶上。
阿尔乔姆站了一会儿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,很快被风吹散。
谢尔盖在车里等着,看到他出来,发动了引擎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谢尔盖问。
“司令签了。”
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他说,只要能让孩子们吃饱,出了事他兜着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片刻。
“科洛廖夫这个人,不爱说漂亮话。能说出这句话,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车子驶回后勤部。
阿尔乔姆走进办公室,脱下大衣,挂好。
桌上摆着斯米尔诺夫刚送来的几份文件,他没有看,先拿起电话,拨通了切布里科夫的号码。
“切布里科夫同志,司令签了。”
“批了多少?”
“清单全报。莫斯科批多少算多少。”
切布里科夫嗯了一声。“你下一步打算?”
“等。等莫斯科的回复。同时,自己先备货。不能全靠上面。”
“你自己备货,用什么换?”
“木材。雅库茨克的木材,日本的市场,东南亚的渠道。”
切布里科夫没有再多问。
“去吧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,细密的白点在玻璃上融化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清单递上去了,科洛廖夫签了,切布里科夫盯着。
莫斯科会给什么,不会给什么,他心里有数。
武器会到,物资会砍,缺口自己补。
他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下几行字:木材、日本、船队、东南亚。
然后划掉,只留两个字——渠道。
······
一月下旬,北海道。
佐藤家的木材加工厂昼夜不停。
五万方板材已经全部售罄。
买家是东京和大阪的几家家装连锁,合同签得爽快,款到发货。
千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这是她接手佐藤家产业以来,最顺利的一笔生意。
不是她谈下来的,是货物抢手。
西伯利亚的红松,纹理细腻,油脂饱满,加工成地板和家具面板后,比北美材高出一个档次。
买家们不砍价,只催货。
十万方原木还在加工,进度比预期慢。
不是设备不行,是佐藤家的工人习惯精工细作,切出来的板材平整光滑,损耗率比雅库茨克低一成。
有客户甚至拿着图纸来定制,
——要什么尺寸,要什么纹理方向,要什么级别的烘干。
千代都接了。
价格比普通板材高出三成,对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······
静香从工厂回来,大衣上沾着木屑。
她在玄关换鞋,把账本放在茶几上。
“母亲说,原木加工太慢,问能不能直接卖原木?”
她对着刚刚回来的北辰真一说道。
北辰真一的声音平静。
“卖原木,价格低,但省事。你母亲的意思呢?”
“她说,如果您不急,还是加工成板材再卖。利润高。”
“不急。让她按她的节奏来。利润多出来的部分,留着买设备。”
静香应下,又汇报了采购进度——清单上的农耕机械、日用百货、电子产品,大部分已经到货,存放在佐藤家的仓库里。
盈余的钱,按北辰真一的要求,全部买了伐木用的油锯和电锯,日本进口,质量最好的那批。
“真一,油锯买了二百台,电锯一百五十台。够不够?”
“够。先放仓库。等我去取。”
······
一月二十五日,深夜十一时。
北海道,佐藤家仓库区。
月光照在铁皮屋顶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仓库门口的雪已经铲过,露出水泥地面。
北辰真一从空间波动中走出来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。
他穿着深色的厚大衣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,门开了。
仓库里堆满了物资——农耕机械、拖拉机配件、柴油机、制鞋生产线配件、纺织设备零部件、日用百货。
角落里码着几十箱电子产品:录音机、计算器,还有几箱法国香水,是千代托人从香港搞来的。
货架上整齐排列着油锯和电锯,崭新的,包装箱上印着日文。
他走进去,站在仓库中央。
空间波动漾开。
第一批,农耕机械。
拖拉机配件、柴油机、收割机零件,成箱成箱地消失在虚空中。
第二批,日用百货。
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缝纫机、棉布。
第三批,电子产品。
第四批,油锯和电锯。
最后是那几箱香水,单独收在空间的角落里,留着以后用。
不到半小时,仓库空了。
只剩下地上浅浅的压痕和空气中残留的机油气味。
他锁上门,把钥匙放回原处。
转身传送至北辰宅。
······
凌晨零时。小樽,泊川村。
北辰宅的客厅亮着灯,静香没有睡。
她坐在沙发上,膝上摊着一本账册,手里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
听到院门响,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北辰真一推门进来,大衣上沾着雪沫。
静香走到玄关,接过他的大衣,挂在衣架上。没有问“吃了没有”,没有问“冷不冷”。
“东西都取走了?”她问。
“取走了。仓库空了。”
静香回到沙发上坐下,翻开账册。
“五万方板材已经全部卖出,货款到账。十万方原木还在加工,客户催得紧,母亲说最快还要一个月才能全部交付。”
“不急。
让她按她的节奏。”
北辰真一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油锯和电锯全部按你的要求买好了。日本进口,质量最好的那批。销售板材盈余的钱,一分没留,全买了设备。”
静香把账册推过来。
北辰真一没有看。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静香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头,
“母亲说,如果以后一直有这么大的量,佐藤家想自己建一个烘干窑。
现在的烘干能力不够用,有一部分板材只能自然晾干,周期太长。”
“建。需要多少钱,从货款里扣。”
北辰真一说,“以后木材的量还会增加。不只是雅库茨克,远东其他地区也会跟着走。”
静香没有追问——“远东其他地区”是哪里。
不能问的事,她从不问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北辰真一想了想。
“不一定。
下次回来,可能直接从东南亚走。
船队的事,你继续盯着。
大型渔船,继续买。水手,继续招。”
“船队要去东南亚?”
“嗯。那边有渔场。也有一条商路,需要船来走。”
静香没有再问。
她站起身,去厨房倒了杯热茶,放在他面前。茶的蒸汽袅袅上升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你喝茶。我去睡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她走到卧室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真一,不管你做什么,家里有我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······
凌晨五时,北辰真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。
海风很冷,吹散了院子里的脚印。
他闭上眼睛,空间波动漾开。
下一瞬,他已经站在雅库茨克城郊的执委仓库门口。
天还没亮,雪光映着铁皮屋顶。
他推开门,空间波动再次漾开,第一批物资出现在仓库里。
农耕机械、拖拉机配件、柴油机——按尼古拉耶夫的清单分类码放。
日用百货整齐排列,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缝纫机,码成方阵。
电子产品单独放一个区域。
香水单独留出来,没有放在这里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