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锁上门,传送至驻军仓库。
军用物资——军大衣、皮靴、帐篷、通讯器材配件、训练器材,外加那二百台油锯和一百五十台电锯。
器械堆满半个仓库,柴油机的气味在封闭空间里弥漫。
他花了一个小时,把物资按类别、按数量、按各部队的申报需求,分批码好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,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阿尔乔姆站在仓库门口,最后看了一遍。
五十台拖拉机配件、三十套柴油机、二百台油锯——够各部队用一阵子了。
日用百货可以发一部分给随军家属,暖水瓶、搪瓷盆、缝纫机,都是商店里买不到的。
电子产品留着。
录音机、计算器,暂缓。
他转身走向办公楼。
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。后勤部的灯已经亮了,斯米尔诺夫比他到得还早。
“司令员同志,物资什么时候到?”
“已经到了。今天安排人入库清点。”
谢尔盖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立正敬礼,转身去安排了。
阿尔乔姆走进办公室,脱下大衣,挂好。
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叠,他没有急着翻,先拿起电话,拨通尼古拉耶夫的号码。
“尼古拉耶夫主席,这一批物资已经到了。
农耕机械、日用百货、油锯电锯,全部入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渠道成熟。”
尼古拉耶夫主席没有追问。
“执委这边,我来安排交接。
军区这边,按计划分配。不用请示我。”
“是。”
放下电话,阿尔乔姆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,扫雪的士兵正在清理营区道路,铁锹刮过水泥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后勤部的卡车已经在仓库门口排队了,第一批物资今天就要发往各部队。
油锯送工程兵,拖拉机配件送独立机械化营,日用百货送随军家属合作社。
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,早饭时间快到了。
阿尔乔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指针指向七点半。
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,凉的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物资到了,分发下去才是开始。
······
1971年1月26日,清晨。
雅库茨克独立旅驻地,营区广播里传来集结号。
各连队在大操场列队。
气温零下三十八度,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霜。
阿尔乔姆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没有扩音器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昨天,后勤部到了一批新装备。
日本产油锯二百台,电锯一百五十台。
从今天起,全部配发工程兵部队和步兵师抽调的两个采伐营。”
台下的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有人嘴角压不住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油锯,日本货,他们听过,没用过。
以前采伐,两个人扛一把老式手锯,一天锯不倒二十棵树。
有了油锯,一天能放倒上百棵。
“采伐任务不变,还是五万方。
但时限缩短——半个月,全部到位。”
阿尔乔姆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军官。
“完得成任务的,连队集体嘉奖,每人额外发放一套防寒内衣、一双毛毡靴。
完不成的,换了连长再上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怕,是在算账。
一套防寒内衣,商店里有钱买不到。
毛毡靴,哨兵站岗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。
油锯在手,半个月五万方,不是梦。
“有没有信心?”阿尔乔姆问。
“有!”台下吼声震天。
······
上午九时,城郊林场。
雪没过小腿,白桦和落叶松密密匝匝,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,在雪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。
工程兵团长索科洛夫中校站在林场边缘,手里拎着一台崭新的油锯。
重量比他预想的轻,启动拉绳很顺,第一下就着了。
发动机轰鸣,锯链飞速旋转,飞溅的锯末打在雪地上,留下细碎的黄点。
他蹲下身,对准一棵三十厘米粗的落叶松。
锯齿切入树干,木屑喷涌,松脂的气味浓烈。
不到一分钟,树冠开始倾斜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顺山倒——!”
索科洛夫大喊。
树干轰然倒下,砸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白雾。
周围的士兵们围过来,有的摸着树干上的锯口,光滑,平整。
用老式手锯,这样的口子得锯十分钟。
“团长,这玩意儿好使!”
一个老兵蹲下来,手指抚过锯口。
“好使就多使。”
索科洛夫把油锯递给旁边的战士,
“别闲着。今天的目标,二百棵。”
油锯的轰鸣声在林场里此起彼伏,一整天没断过。
原先围着火堆烤火的兵们,这会儿都在锯树、打枝、造材。
午饭是在林场吃的,炊事班挑着担子送来的热汤和黑面包。
有人蹲在雪地里,一手端碗一手啃面包,嘴里还嚼着,眼睛已经盯着下一棵树了。
傍晚收工,索科洛夫看着统计数字,手都在抖。
一天,一千二百棵。
按这个速度,不用半个月,十天就能完成任务。
······
与此同时,谢尔盖正带着后勤部的车队,挨个营区发放物资。
第一站,边防第17团。
团长莫罗佐夫中校亲自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卡车一辆辆开进来。
防寒内衣、毛毡靴、罐头、糖果、暖水瓶、搪瓷盆,成箱成箱地卸货。
“谢尔盖同志,这些……都是给我们的?”一个新兵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是。司令员说了,采伐任务完成得好,还有更多。”
营区食堂里,炊事班正在发午饭。
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猪肉罐头炖土豆,每人还多发了两块糖。
战士们在食堂里坐着,吃得安静。
不是不兴奋,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
一个老兵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的肉。
“我在边防站了八年,头一回在冬天吃到热乎的炖肉。”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,让他别说了。
物资堆积在库房门口,谢尔盖拿着发放清单,一项一项地划勾。
防寒内衣是按尺码分的,每个连队都有名单。
毛毡靴也是。分发的时候,负责的军官特意交代:
——这靴子别舍不得穿,站岗穿,冰面上走不冻脚。
······
当晚,步兵第127师某连的宿舍里,几个兵围在暖气管旁边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热茶。窗户上结着厚霜,屋里暖气烧得足。
“你们说,司令员到底什么来头?油锯、防寒内衣、罐头、糖,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
“管他从哪儿来的。来了你就用,吃了你就吃。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不是问。是想说,跟对了人。”
那个兵放下搪瓷缸子,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,脚上套着新发的毛毡靴。“
去年冬天,我站夜岗,脚冻得没知觉。今天站了两小时,脚还是暖的。”
旁边的人沉默了。
另一个兵开口:“我爷爷当年在卫国战争的时候,冬天穿不上棉鞋,冻掉了三个脚趾。他要是看到这靴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你爷爷是英雄。咱们现在,也不能给司令员丢人。”
熄灯号响了,灯灭了。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暖气片咝咝的水流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······
同一时刻,费奥多尔的别墅。
客厅里,壁炉烧得正旺。费奥多尔坐在沙发上,膝上盖着军毯。
谢尔盖正坐在对面,向他汇报物资发放的情况。
老人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当听到油锯一天伐了一千二百棵树时,嘴角动了一下;
听到物资已经发到边防团时,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这小子,比他爸强。维克托只知道打仗,他却能让兵在冬天穿上暖靴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谢尔盖没有接话。
“谢尔盖。”费奥多尔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告诉他,我以他为荣。告诉他,别光顾着往前冲,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谢尔盖点了点头。
费奥多尔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火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,皱纹深如刀刻。
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——那是满意。
······
深夜,阿尔乔姆坐在河湾别墅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各部队报上来的物资接收回执。
油锯已经全部配发到位,采伐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。
物资发放,各单位的反馈都是正面的。
不是故意夸,是真缺。
叶莲娜端着热茶走进来,放在桌边。
她看了一眼那些文件,没有问。
“叶戈尔睡了?”
“睡了。今天闹了一天,刚哄好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烫,他没有放下。
“叶莲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几天,我要去一趟伊尔库茨克。”
叶莲娜没有问他去做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带上卫兵。”
“带上。”
她转身出去了。
阿尔乔姆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。
远处营区的灯光在雪中晕开,像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斑。
采伐加快了,物资到位了,兵心稳了。
下一步是渠道——木材要运出去,设备要运进来。
他要在东南亚把网撒开,让远东这片冻土,长出新的根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