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1月27日,傍晚。河湾别墅。
厨房里热气蒸腾,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。
女厨师站在灶台边打下手,切葱姜,调酱汁,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——阿尔乔姆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手肘,正在处理一只红毛蟹。
蟹壳橙红,蟹腿粗壮,他用剪刀剪开蟹壳,取出蟹黄,动作利落,蟹黄完整地落在白瓷碗里。
“将军同志,这些我来就行。”女厨师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今天我来。”
阿尔乔姆头也没抬,“你是客人,坐着看。别站着。”
女厨师不敢坐,也不敢走,只好退到一旁,把蒸锅的水烧上。
客厅里,叶莲娜正在摆桌。
深色的实木长桌,
铺着白色桌布,
餐具是叶莲娜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套,
——乳白色瓷盘,金色镶边。平时舍不得用,今天拿出来了。
她摆好餐巾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叉子的位置。
壁炉烧得很旺。
安娜坐在沙发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看着叶莲娜忙碌,想帮忙插不上手。
“叶莲娜,你歇一会儿,从下午忙到现在了。”
“婶婶,我不累。您坐着,喝杯茶。”叶莲娜端了一杯热茶递过去。
安娜接过茶杯,环顾四周。
壁炉上的照片换了新的一张——阿尔乔姆、叶莲娜抱着叶戈尔,三人在别墅门口拍的。
叶戈尔穿着小棉袄,被爸爸举着,笑得露出牙龈。
安娜看了很久,眼眶微微泛红。
旁边墙上还挂着一幅雅库茨克独立旅的军旗刺绣,是随军家属手绣的,去年阿尔乔姆生日时送的。
费奥多尔坐在旁边的摇椅上,拐杖靠在扶手边。
他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,脸上有了血色。
保姆把叶戈尔抱在怀中,护着头颈,婴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不知在说什么。
费奥多尔低下头,看着孙子。
“这小子,很有劲儿。再过几个月,该会翻身了。”
安娜从沙发上探过身。
“老头子,你以后抱他,可小心点,别摔了。”
“摔不了。旁边有人呢。”
谢尔盖一家来得稍晚一些。
推门进来时,他妻子手里提着一盒糖果,女儿跟在后面,十七八岁,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编成辫子。
谢尔盖手里捧着一束花,是干花,雅库茨克的冬天买不到鲜花,这是他妻子秋天存下的。
“叔叔好!婶婶好!”谢尔盖的女儿大声问好,声音清脆。
叶莲娜被逗笑了,接过度娘的花,放在茶几上。
“来了就行,带什么东西。”安娜拉过谢尔盖妻子坐在身边。
谢尔盖站在门厅,脱掉军大衣挂好。
他看着厨房方向闻了闻,
“将军在亲自下厨?”嘴角的笑收不住。
······
六点半,开席。
长桌上摆满了菜,
——清蒸红毛蟹,蟹壳红亮;
海胆刺身,金黄润泽;
海胆蒸蛋,蛋面光滑;
北寄贝刺身,橙红肥厚;
清蒸鲍鱼,肉质紧实;
蒜蓉粉丝蒸扇贝,粉丝吸饱了汁水;
红烧喜知次,鱼身红亮;
清蒸北海道红鲷,鱼鳍舒展;
姜葱炒油蟹,蟹块油亮;
白灼樱花虾,虾壳粉红;
葱烧海参,汤汁浓稠。
叶莲娜坐一边,阿尔乔姆坐主位。
费奥多尔坐在他右手边,安娜在左。
谢尔盖一家坐对面。
叶戈尔在旁边的婴儿椅里,保姆喂他吃米糊,小嘴吧唧吧唧。
阿尔乔姆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没有倒酒,杯里是茶。
他不喝酒,大家都知道。
“今天是家宴。没有外人。第一杯,敬父亲、母亲。”
他看着费奥多尔和安娜,
“没有您二位,就没有今天的阿尔乔姆。”
费奥多尔端起酒杯,手有些抖,但端得很稳。
安娜眼眶红了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。
叶莲娜低头。
“第二杯,”
阿尔乔姆又倒了茶,转向谢尔盖,“敬我的朋友,我的兄弟。”
谢尔盖端起酒杯,什么都没说,仰头一饮而尽。茶当酒,但情义是真的。
“第三杯,敬在座的女士们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叶莲娜、安娜和谢尔盖的妻子女儿,“你们在后方撑着,我们才能在前方安心。”
大家端起杯子,玻璃碰玻璃,声音清脆。
安娜和谢尔盖的妻子都抹了眼泪,但嘴角全是笑的。
······
众人动筷。
安娜夹了一块海胆蒸蛋,放进嘴里,入口即化的甜。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不是哭,是心头的触动。
“阿尔乔姆,你婶婶这辈子,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。”
费奥多尔正在剥蟹,手不太稳,蟹腿在盘子里滑了一下。
阿尔乔姆伸手接过来,
“我来。”
把蟹肉完整拆出来,放在费奥多尔的盘子里。
费奥多尔看着那白花花的蟹肉,没有吃。
“阿尔乔姆,你现在是军区后勤部副部长,还给我拆蟹。”
阿尔乔姆没抬头。“在家里,我是你儿子。”
费奥多尔虽然退休了,但是人脉还在,特别是那些战场上生死相依、患难与共的战友!
费奥多尔不再说话,夹起蟹肉蘸了姜醋汁,慢慢嚼。
旁边的叶戈尔看着爷爷吃蟹,
小手伸过来够,
保姆赶紧把婴儿椅往后挪了挪,
小家伙瘪嘴,安娜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小块海参,吹了吹,塞进叶戈尔嘴里。
小嘴吧唧两下,咽了,又张嘴等着。
安娜又喂了一口,婴儿笑得露出牙龈,满桌人都笑了。
谢尔盖夹了一片北寄贝,脆爽,鲜甜。
他嚼了很久,
“将军,这些海鲜是哪里来的?是不是日本海?”
阿尔乔姆说,“吃着好吃就行。来源不用管。”
谢尔盖笑了,“不问。我吃。”
谢尔盖妻子在旁边拍了他一下,
——“就你话多”,又给阿尔乔姆倒了杯茶。
······
席间,谢尔盖妻子忽然开口,“阿尔乔姆·维克托罗维奇,我有件事想替军属们说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筷子,“您说。”
“我们家老谢,工资条上那个数字,比去年涨了快一倍。
上次发的鲭鱼,邻居们都说没见过那么大的鱼。
前些天发的棉衣和靴子,战士们今年冬天没一个冻伤的。
还有发的糖果,我家闺女拿给同学吃,同学家长都问从哪买的。”
她笑着,眼眶红了,
“我就是想说,
——您为部队做的,大家都记在心里。
您自己不图什么,但我们不能不念着。”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费奥多尔低头喝茶,安娜用手帕擦眼角。
阿尔乔姆看着她。
“嫂子,我也是从兵过来的。我知道当兵苦。现在我能做一点事,就不能让他们再苦。”
谢尔盖在自己妻子的膝上轻轻按了一下,不是拦,是让她别说了。
她自己也不想再说了,只是端起茶杯,
“我以茶代酒,敬您。”
阿尔乔姆与她碰杯,杯子轻轻一响。
旁边的叶戈尔忽然大叫一声,
“啊——”
不知在喊什么,众人又被逗笑了。
······
费奥多尔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阿尔乔姆,最近部队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油锯到位,采伐进度快了一倍。五千吨鲭鱼,兵家属家家都分到了。”
“按户发的,一家几十条。双军人家庭发两条。”阿尔乔姆接话。
费奥多尔满意地点头。
“还有军费,
你经手的那些发放,一分不差,每次都多发一点。
不是钱,是心意。
战士们拿到手,暖的不是手,是心。”
谢尔盖在旁边补充,“将军,独立旅各营的反馈都回来了。士兵们说,跟着您干,有盼头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谢尔盖继续说,“我们部队,以前没钱没物资,过年发点东西稀稀拉拉,
现在,各连队自己报需求,后勤部统一采购,直接送到营区。
中间没有经手的人,也没有人敢伸手。
伸手的,您已经把他们都清出去了。”
谢尔盖已经很留面子了,这事不能怪费奥多尔,——部队是真穷!
费奥多尔看了阿尔乔姆一眼。
“后勤那几个蛀虫,你处理得干净。现在整个外贝加尔湖军区都知道,后勤部副部长阿尔乔姆,不好惹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不是我不好惹,是规矩不好破。破了一次,以后就收不住了。”
费奥多尔嘴角扬起,满意。
······
夜深了。
安娜靠在沙发上,有些困了。
费奥多尔拄着拐杖站起来,阿尔乔姆要扶,他摆了摆手,自己走。
谢尔盖一家也起身告辞,女儿抱着叶戈尔亲了一口,小家伙皱着眉,没有哭。
“阿尔乔姆,你忙。不用送。”
费奥多尔走到门口,转过身来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有叶莲娜,有叶戈尔。
有我们这些老家伙,有谢尔盖这些兄弟。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。”
阿尔乔姆点头。
费奥多尔拄着拐杖走出院门,安娜跟在后面,搀着他。
谢尔盖的车灯亮了,照在雪地上,两道光柱。
车子驶出院门,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阿尔乔姆站在门口,直到那两盏红色的灯消失。
关上门,叶莲娜正在收拾餐桌,叶戈尔已经睡了,保姆抱进卧室。
他走到厨房,水龙头还在滴水,滴滴答答,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关掉水龙头,站了一会儿。
今天说的话不多。
但都说在点上了。他擦干手,走回客厅。
壁炉里的火已经弱下去,暗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,像在替这个家守着最后一点温度。
窗外又飘起细雪。
雅库茨克的夜没有尽头。但屋里的人,还能撑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