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壁炉里的火暗下去,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。
叶戈尔在隔壁的婴儿房里睡着,保姆轻手轻脚带上了门。
阿尔乔姆和叶莲娜躺在床上,没有关灯。
灯罩是浅黄色的,光线柔和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暖光。
叶莲娜侧过身,一条手臂搭在他胸口。
“阿尔乔姆,你还没睡?”
“不困。”
叶莲娜的手指在他睡衣的扣子上轻轻绕了一下。“我跟你说说孤儿院的事?”
“嗯。”
她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每个月给三家孤儿院送米面、土豆、冷冻鱼,还有罐头和糖果——按人头分,账目她自己记。
冬天前送了一批棉衣棉被,特别旧的建筑换了门窗。
几家院长以前互不来往,现在每月开一次联席会,互相调剂物资。
上个月她还把市郊那家孤儿院漏了半年的暖气管道修好了。
阿尔乔姆安静地听着,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不只是孤儿院了。”
叶莲娜声音压低了,
“雅库茨克周边的几个村子,我也去看过。
那些寡妇带着孩子,有的连鞋子都穿不上。
钱不多,我让谢尔盖安排人送了粮食和旧军大衣。
咱们家海鲜多,送过去,他们舍不得吃,拿去换面粉了。”
阿尔乔姆收回搭在肩上的手,捻灭了床头灯。
关灯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照在被子边缘,银白色的一线。
“叶莲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的这些,很好。但你听我说。”
叶莲娜把脸转向他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枕头里。
“孤儿院要继续照顾。
但下一步,要扩大到农民。
雅库茨克的集体农庄,日子不好过。
农机老旧,化肥缺,粮食产量低,冬天冻死牲口是常事。
只给钱没用,钱花完就没了。
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,——农机配件、化肥种子、技术指导。
钱要花在能生根的地方。”
叶莲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可钱从哪里来?咱们家虽然不差钱,但不能总从家里拿。”
“从木材销售的盈余里划。
这件事,你不用操心钱,我来安排。
你要做的是——让人知道,东西是从你手里出去的。
不是从后勤部,
不是从执委,
——是从叶莲娜·维克托罗夫娜手里出去的。”
叶莲娜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让我……积累名声?”
“名声是第一步。第二步是人心。”
阿尔乔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沉稳,缓慢,像勒拿河底下的暗流。
“以后,
他们不会只记得‘尼古拉耶夫发过什么’,
他们会记得——是叶莲娜送来的。
你代表的不只是阿尔乔姆的妻子,是阿尔乔姆这个家庭。”
叶莲娜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听懂了。
不是做慈善,是铺路。
不是帮人,是让人记住。
“可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出门不能带太多人手,会显得……”
“要带卫兵。”
阿尔乔姆打断她,“不是摆架子,是安全。
你的身份不同了。
——将军夫人,少将的妻子。
你出门不带人,别人会觉得有机可乘。
而且,卫兵也是人,他们跟着你出去,看到你在做这些,回去会跟战友说。
传开了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出门的时候,让安娜婶婶陪你。
她是将军夫人,懂规矩,会教你怎么跟人说话。
教你怎么既亲近又不失身份,既施恩又不让人生出贪念。
老人家的经验,用得上。”
叶莲娜点了一下头。
阿尔乔姆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能感觉到他喉结的微微震动。
“叶莲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住——现在的善举,不只是善举。是我们家在为将来布局。”
他没有说“苏联解体”,
没有说“权力真空”,
没有说“远东话事人”。
但叶莲娜这些年跟着他,从雅库茨克到莫斯科,从莫斯科回到雅库茨克,一点点看着他爬上来。
她不需要他说太明白。
她只需要记住,——这片冻土上的人,会记住谁在他们最苦的时候伸过手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是不是要经常出去?”
“常去。
但不要多。
每次出现,都要让人看到。
平时不要露面太多,露面就要有实质内容。
让他们盼着你去。”
叶莲娜把脸埋进他肩窝。
“阿尔乔姆,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很久之后才说,“从有人告诉我,权力不是抢来的,是别人愿意给你的那天开始。”
“我们的儿子将来做什么?”叶莲娜一脸的憧憬。
阿尔乔姆嘴角翘起,
“他会是远东的无冕之王,比肩彼得大帝的人物!”
阿尔乔姆是雅库茨克,黄种人,儿子叶戈尔是和斯拉夫人的混血,完全可以竞争俄罗斯总统的位置!
窗外雪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窗台上积雪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远处,勒拿河还在冰封下面流。
声音传不上来,但他们都知道,河没有冻死。
······
一月二十九日,赤塔。
军医院三楼,走廊里的灯管换过了,比上次来时亮了一些,但墙壁还是那面浅绿色的墙壁,暖气还是咝咝地响。
阿尔乔姆推开病房的门,老部长正靠在床头看报。
手里的报纸边缘卷着,眼镜架在鼻梁上,滑到鼻尖。
“又来了?”
老部长的目光从报沿上翻过来,嘴上这么说,手里的报纸已经放下了。
阿尔乔姆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没有酒。
上次的没喝,带回去也浪费。
这次带的是鱼——日本海的红鲷,清蒸最鲜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,拉链拉开,里面是两条冰鲜的红鲷,鱼眼清澈,鳞片泛着银光。
还有一盒草莓,一盒西红柿,都是雅库茨克冬天见不到的东西。
老部长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——“你不用来”,也没有说“你太客气”。
只是低下头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保温袋的边缘。
——“阿尔乔姆,坐。”
阿尔乔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还是那把硬木椅,椅垫没有加,坐上去有些凉。
“后勤部那边,现在怎么样?”
老部长的声音比上次有力了一些。
“账对上了。仓库盘清了,物资也发下去了。”
“那几间锁着的库房呢?”
“打开了。
多出来的东西,重新上了账。
账外物资不少,够用一个团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是谁攒下的。
老部长也没有问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沉默了片刻,他又开口。
——“费佳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腿还是不行,但精神不错。前天我在家里请客,他和安娜婶婶都来了。吃了不少蟹,回来也没有不舒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老部长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,收进眼镜盒里,盒盖扣上的声音很轻。
“阿尔乔姆,你这人,嘴不甜,但事办得暖。
我知道你忙,后勤部一大摊子事等着你。
你不用总往医院跑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你来了,我心里踏实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,只是把保温袋往老部长手边推了推。
“鱼趁新鲜吃。蒸鱼的时候,姜丝多放点,去腥。”
老部长的眼眶有些红,但还是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身,立正敬礼。
老部长没有回礼,只是看着敬礼的手,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。
阿尔乔姆转身走出病房,门在身后轻轻带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管嗡嗡地响。
护士从值班台探出头,跟他打了个招呼,又缩回去了。
他走下楼,靴子踩在水磨石台阶上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这不是作秀,是不忍。
那些老家伙们,打了一辈子仗,退下来没人记得。
他记得。
就够了。
尊重前辈的形象就树立起来了,很多人忽略了一个事实,虽然这些老家伙退了,但是人脉还在!
最重要的是——军队的掌权者,全是老家伙!
你要是不尊重老家伙,会在领导的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!
······
后勤部的命令是在一月底下发的,
——“关于组织部队利用训练间隙开展采伐作业的通知”,
措辞很官方,
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:
——各部队抽调兵力,利用非训练时间进山伐木,采伐的原木由后勤部统一调配,用以换取军用物资及改善部队生活条件。
命令末尾附了一句话:
“采伐作业期间,参战人员每人每天补贴午餐肉罐头一盒、糖果若干。”
赤塔驻军的反应比预想的快。
步兵师、炮兵旅、工程兵团,三天之内报上来了采伐兵力。
不是被逼的,是雅库茨克的消息传了过来,
——油锯好用,防寒内衣到位,毛毡靴穿上了,每周还有鲭鱼加餐。
后勤部的仓库门口,排着领油锯的卡车。
斯米尔诺夫拿着花名册,一辆一辆核对。
油锯二百台,电锯一百五十台,按各部队申报的采伐量分配。
——柴油、锯链、导板、火花塞,配件按比例配齐。
“工程兵团,油锯四十台,电锯三十台。锯链备件每人两条。柴油按作业天数配,每天每台消耗二十升。”
工程兵团的军需官签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四十台油锯,去年他们全团只有两台,还是老掉牙的国产货,动不动就拉不着火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,这批油锯……”
军需官的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别人听到,“是日本货?”
斯米尔诺夫没回答。“签字。别问那么多。”
军需官签了字,带着车队走了。
油锯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,绿色的铁壳子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后面排队的各单位代表看着那批油锯,眼里全是羡慕和期待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