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赤塔郊外的林场。
雪没过大腿,白桦和落叶松密得见不到天。
但油锯的声音在原野上此起彼伏,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。
工程兵团的兵们脱了大衣,只穿着绒衣,头上冒着白气。
油锯手轮流上阵,拉绳,启动,锯齿切入树干,木屑喷涌,松脂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一棵三十厘米粗的落叶松,从下锯到放倒,不到一分钟。
“顺山倒——!”喊声在林间回荡。
“这边也倒了——!”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喊。
“悠着点,别砸着人!”
负责安全的军官在林子边上巡逻,手里拿着喇叭。
但没人听他的,不是不听话,是油锯一响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中午,炊事班把饭菜挑到林场。
炖土豆、咸鱼、黑面包,还有一锅白菜汤。
按命令,每个采伐兵都多了一盒午餐肉罐头。
有人把罐头倒进汤里煮,有人在铁锹上烤着吃。
“以前我们伐木,一天锯不倒二十棵树。现在呢?”
一个老兵坐在树墩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嚼着午餐肉。
“现在一天一个人能放倒四五十棵。不是咱们厉害了,是工具好了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。
“听说了吗?这些油锯,是用咱们采的原木换的。原木运到日本,换成油锯再运回来。”
“那咱们多锯几棵树,是不是还能换更多东西?”
“那是后勤部的事。
你只管锯。锯得多,换回来的东西就多。上次发的防寒内衣,就是第一批原木换的。”
老兵不再说话。
扒了一口饭,又灌了一口热汤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拎起油锯走向下一棵树。“干活。”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回到赤塔后勤部的第二天,把斯米尔诺夫叫到办公室。
“找一找,赤塔驻军各单位,参加过卫国战争的军官、士兵,现在还在服役的,或者已经退役生活困难的。摸底,造册。”
斯米尔诺夫愣了一下。
“司令员同志,这个工作量不小。而且有些老同志已经退役多年,档案不一定全。”
“不全也要找。人还在就行。”
斯米尔诺夫不敢再问,立正敬礼,转身去安排。
几天后,名单出来了。
赤塔驻军各单位,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,在册的还有二百多人。
有的还在服役,大多是基层军官,中尉、上尉,有的在仓库当保管员,有的在修理所修枪。
已经退役的更多,散在各处,有的在集体农庄养老,有的跟着子女过,还有几个独居,身体不好,日子过得拮据。
阿尔乔姆看完名单,
在首页上批了一行字:“生活困难的,每人每月补助二十卢布,外加二十斤面粉、五斤白糖、十盒罐头。
从后勤部专项经费里出。
在岗的,每人每月多领一份军用口粮,从食堂走账。”
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:“逢年过节,派人上门探望。带东西,不要空手。”
斯米尔诺夫接过文件时手指微微发颤。
二十卢布不多,面粉和白糖也不多,但这是头一次有人想起他们。
头一次有人列了名单,造了册,一项一项写清楚。
头一次有人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没有被忘记。
命令发下去一周,后勤部的电话就被打爆了。
不是来质问的,是来道谢的。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,我是工程兵团的老伊万。
当年在柏林城下打过仗的。
后勤部给我发的补助收到了。
替我谢谢——阿尔乔姆同志。”
“谢尔盖上校,我是已故老兵尼基金的老伴。你们寄来的东西收到了。老头子要是还活着,不知道该多高兴……”
斯米尔诺夫把话记下来,整理成书面报告,送到阿尔乔姆桌上。
阿尔乔姆翻了一遍,没有说什么。
只是把报告收进抽屉。
他不是在收买人心。
是他自己就是老兵的孩子。
他知道那点补助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钱,是有人还记得你。
······
二月中旬,赤塔的温度还在零下三十度晃荡。
但林场里的油锯声没有停过。
不是因为命令,是因为大家算过账——多锯一棵树,多换一台油锯;
多换一台油锯,多锯更多的树。
循环往复,换回来的物资会越来越多。
步兵师的采伐营干得最凶。
他们离林场远,半夜三点就出发,军卡车的车灯照着积雪覆盖的路面,车厢里的兵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。
到了林场天才蒙蒙亮,顾不上吃早饭,先拉响几台油锯热身。
“兄弟们加把劲!今天的任务是每人四十棵!完不成不回去吃午饭!”
喊话的是连长,去年刚从军校毕业,年轻,嗓子亮。
老兵们在旁边笑,“这连长比我们还急。”
“不急不行。上次后勤部说了,采伐量上去了,下一步给每连配洗衣机。洗衣机啊,不是手搓板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斯米尔诺夫同志亲口说的。
他还说,每个营要配一台电视,晚上能看节目。”
“那得锯多少棵树?”
“你管他多少,锯就是了。”
油锯又响了起来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的书桌有账本。
三本,封面不同颜色,记录不同的流向。
黑色封面的账本记录木材生意的总账,
——从雅库茨克和赤塔运往日本的十五万方木材,总货款折合约四百万美元。
刨去日本方面的代销佣金、运输成本、设备采购款,净赚一百八十万美元出头。
利润占总金额的百分之四十五。
他合上黑色账本,拿起蓝色封面的那本。
蓝色账本记录的是转入苏联境内的资金。
军区后勤部的采购款、执委订单的尾款、远东其他单位的预付款,拢共加起来,换成了设备、油锯、柴油、日用百货。
剩下的现金,折合卢布不到五十万。
五十万卢布,听上去不少,但摊到整个外贝加尔军区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红色账本才是命根子。
阿尔乔姆翻开最后一页,铅笔写的数字,行与行之间挤着批注。
木材利润的百分之六十,留在了日本。不是现金,是通过佐藤家族换成物资、渔船、不动产和存在东京银行的美元账户。
不是他不想把现金提出来,是不需要。
钱留在日本比带回苏联有用。
木材利润的另外百分之三十,进入了空间的存储间之中。
······
他深夜传送到日本海,鱼群被收进空间,灵魂献祭,肉体空间冷库保鲜,利用率做到了极致。
传送到深圳市场,大量的鱼存入冷库,又变成港币、人民币。
港币通过汇丰银行,购买黄金,存在汇丰的账户。
一圈走下来,自己捞取的渔业收入存汇丰。
木材的百分之四十五毛利,变成了他在远东、日本两地之间流动的底气。
红色账本的最后一页,他新添了一行:
累计留存(日本)——约一百二十万美元。
现金、存款、不动产(佐藤家族仓库及加工厂份额)。
累计留存(苏联)——约三十万卢布。
现金、黄金。
他合上账本,锁进保险柜。
······
傍晚,叶莲娜在客厅整理婴儿的衣服。
叶戈尔又长大了,上个月的连体衣现在穿已经紧了。
她叠好一件小棉袄放在一边,打算明天送去孤儿院。
“叶莲娜。”阿尔乔姆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她抬起头。
“木材生意赚了一些钱。
我给你开了一个账户,存在雅库茨克人民银行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推过来。
“钱不多,五万卢布。但够你平时支用。孤儿院、农庄、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你看着安排。不用事事向我汇报。”
叶莲娜看着信封,没有打开。
“阿尔乔姆,你给的钱已经够多了。家里花钱的地方不多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他在她旁边坐下,“钱是你的。
存在你名下。以后我不在的时候,你也能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叶莲娜拿起信封,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。
“阿尔乔姆,你到底在准备什么?”
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毯上,暗了。
本来,可以给的更多,但是,现在的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,如果有大额存款,可是麻烦事!
阿尔乔姆的对策就是够花就行。
“准备以后。
万一莫斯科乱了,远东还能撑得住。
那时候,需要有人在。
需要有钱在。
需要有人心在。
你能做到的事,比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多。”
叶莲娜攥着信封的边角,指节微微泛白。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“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壁炉里的火。“孤儿院、农庄、那些老兵和家属。继续做,不要停。但记住,不要张扬。露了富,会招来不该招来的人。”
叶莲娜点了点头。
······
次日,北海道,小樽。北辰宅,静香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
北辰真一从赤塔传送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他推开卧室门,静香还醒着,床头灯亮着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睡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账本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信封。
“木材的利润,有一部分留在北海道。存在你名下。”
信封没有封口。
静香打开,里面是存折和几份不动产证明。
存折上的数字,七千万日元。
不动产证明是佐藤家仓库和加工厂的产权证书,持有人名字是她——佐藤静香。
“真一,这……”
“你母亲那边,木材生意会继续。利润分成不变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
“这笔钱是你的。不用动。将来佐藤家需要,你再拿出来。”
静香低下头,看着那本存折。
她的名字,日文,手写体,墨水已经干了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,
——“他不是在挑媳妇,是在挑能撑起整个家族的主母。”
“真一,你以后要做什么?”
“以后要做的事,需要有钱。需要有人。
需要有人在不同的地方,替我盯着不同的方向。”
他把存折和不动产证明收进她的抽屉。
“北海道这边,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静香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,但手没有松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的道议员身份,要继续经营。
以后要从地方走向中央,从道议会走向国会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回头。“路很长,不急。但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