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雅库茨克郊外。
天色将暗未暗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旷野上的积雪泛着冷蓝色的光。
仓库的铁皮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檐口挂着冰凌,在风里纹丝不动——太冷了,冻住了。
阿尔乔姆推开门,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铁门内侧结了一层薄霜,手指按上去,冰凉的湿意渗进指纹。
仓库里空荡荡的,水泥地面上积了灰,墙角有去年的干草,草梗冻得硬邦邦的。
他走到中央,站定。空间波动漾开。
第一批,日本鲭。
不是几十箱,是山。
银蓝色的鱼身从虚空中涌出,成吨成吨地堆叠在水泥地面上。
鱼体还冻着,敲上去有硬物撞击的闷响。
鱼眼凸出,表面凝着白霜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一层叠一层,从地面堆到一人多高。
一千吨。两千吨。五千吨。一万吨。
仓库不够用了。他又打开旁边两间库房,一间一间填过去。
鲭鱼的腥味不重,冻透了就没有气味,只有冷。
那种冻透了的铁腥味混着灰尘的气息,在鼻腔里缠绕。
三间仓库塞满,空气里只剩下冷。
最后一间仓库,他放的不是鲭鱼。
北海道红鲷、喜知次、北紫海胆、虾夷马粪海胆、油蟹、鲍鱼、扇贝——不多,一吨。
鱼体通红,海胆的刺在灯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泽,油蟹的螯钳还被草绳捆着,在冻僵的状态下一动不动。
这些是给军官和执委们的。
不是普通的海鲜,是雅库茨克的冬天里,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。
他关上门,锁好。
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掌心。
······
河湾别墅的灯亮着。
叶莲娜还没有睡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怀里抱着叶戈尔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婴儿醒着,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手指张开又攥紧。
他在学抓东西,还抓不到任何东西。
阿尔乔姆走到电话旁,拨通了谢尔盖的号码。
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。
“是我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“你还没睡?”
谢尔盖的声音沙哑,带着熬夜的疲惫。
“仓库里有一批货。一万多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谢尔盖在算,一万多吨海鲜,够整个军区吃多久。
他不用算,反正够。
“什么鱼?”他问。
“鲭鱼。
普通的,给部队。
还有一吨好的,给军官和执委们。
没有包装,散装的。”
“散装?”谢尔盖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
从海里捞上来就直接冻了,没来得及装箱。
你安排人带卡车去拉,自己备箱子,或者散着分也行。”
谢尔盖沉吟了一会儿。
“一万多吨散装,需要的人手不少。
我调两个连去。
运回来之后呢?怎么分?”
“普通鲭鱼,每个连队分下去,按人头。
军官和执委那边的,你单独送。
名单按照过去的老规矩。”
“好。”
谢尔盖顿了顿,
“阿尔乔姆,这些鱼……是你从日本弄回来的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谢尔盖也不等了。“我明天一早就安排车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阿尔乔姆放下话筒,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。
叶莲娜没有问电话说了什么,只是抱婴儿换了另一边胳膊。
“饿了。”
她把叶戈尔递过来,
“你抱一会儿,我去热汤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儿子。
婴儿很轻,托在臂弯里像是托着一团刚出炉的面包。
叶戈尔瘪了瘪嘴,没有哭,只是睁着眼睛看阿尔乔姆。
他的视力还很模糊,看不清任何人,但爸爸的气息和体温一直就在那里,从出生那天起就没变过。
叶莲娜走进厨房,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,混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爆裂。
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儿子,忽然想起将军说的那三个名字。
······
将军给他的名单上,有三个人。
后勤副部长,主管物资调配,仓库里的账目对不上,报损的数字一年比一年离谱。
边防某团团长,军政处接到过匿名信,说他和走私贩有往来。
旅部参谋,负责情报汇总,莫斯科那边有人在查他,动静不大,但风声已经漏了。
阿尔乔姆靠在沙发上,一只手臂托着叶戈尔。
婴儿的小手攥着他胸口的衣领,攥得很紧,五个小揪揪,揪着布料的纹路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不动,是纵容。
动早了,是打草惊蛇。
动晚了,他们会把自己摘干净,把证据销毁,把嘴巴封上。
将军把这三个人留给他,不是因为他非要现在动,是因为将军知道,不动不行。
后勤副部长,卡着全旅的物资。
边防团长,卡着边境线的口子。
旅部参谋,卡着情报的咽喉。
这三把椅子,必须换人坐。
阿尔乔姆把婴儿举高了一些,叶戈尔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。
那把小脸皱起来的样子和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后勤副部长最好办。
账目对不上,派人查就行。
不用他亲自去,让谢尔盖推荐一个信得过的人,查出来的数字就是证据。
边防团长棘手。
匿名信没有署名,举报人不敢站出来。
就算查实了,没有污点证人,到了法庭上他可以翻供。
但将军说“不用手软”,意思是不走常规程序。
在雅库茨克的冬天,一个边防团长消失,没人会追问。
雪会盖住一切。
旅部参谋最难。
莫斯科已经在查他了,动他就是和莫斯科抢人。
不动他,他迟早会把旅里的底细抖出去。
叶戈尔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很小,还没有长牙的牙床露出来一小截,粉红色的。
阿尔乔姆看着他,忽然觉得思路清了一些。
莫斯科查他,
必须拦,自己也不干净,如果放任不管,会出大问题。
在他被带走之前,可以让他失踪。
情报是活的,人没了,情报就没了。
不需要他配合,需要他——消失。
壁炉里的火暗了一些,阿尔乔姆没有起身去添柴。
叶莲娜从厨房端着汤出来,热汤放在茶几上,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他端起碗,汤还烫,吹了一下才喝。
叶莲娜坐在他旁边,把叶戈尔接过去。
婴儿闻到奶味,立刻把脸往妈妈怀里拱,动静比刚才哭的时候大了不少。
阿尔乔姆喝完汤,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谢尔盖会过来,仓库的钥匙也给他。”
叶莲娜没有问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,落得很轻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时针指向十点。
阿尔乔姆闭上眼睛,脑子里那三个名字还在。
不是名单,是位置。
三个位置,要换人坐。
······
十一点。
叶莲娜睡了,叶戈尔也睡了。
婴儿的呼吸很轻,隔着卧室的门几乎听不见。
壁炉里的火已经弱下去,暗红色的炭火偶尔爆一下,细碎的声响很快被夜的沉默吞没。
阿尔乔姆起身,穿上大衣。
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。
他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玄关,推开门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白桦林的枝头压着雪,纹丝不动。没有风,雅库茨克的夜晚就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关上身后的门,没有回头。
······
坐标是白天从布防图那里找到的。
不是问的,是顺手翻到的。
参谋住在军官公寓楼,三楼,窗户朝南,楼下停着一辆浅灰色的伏尔加。
车牌号他记住了。
凌晨十一时二十分,阿尔乔姆从空间波动中走出来,站在公寓楼背面的巷子里。
巷子不宽,两边堆着杂物,积雪没有人扫,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。
他抬头数窗户。
三楼,第三间,灯还亮着。
传送。
不需要走楼梯,不需要撬锁。
空间波动无声漾开,下一瞬,他已经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,光线惨白,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。
门是铁皮的,漆面起泡,门牌上写着“3-6”。
他没有敲门。
空间感知穿过去——屋里一个人,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。桌上摊着文件,手指夹着烟,烟雾在灯罩的阴影里盘旋。
阿尔乔姆直接出现在他身后。
参谋听到声音,转过头的那一瞬间,喉咙已经被卡住。
不是掐,是按。
虎口压住喉结,拇指和食指扣住两侧颈动脉,力度精准,不到三秒。
血管被阻断,大脑缺氧,他的身体软了一下,手指松开,烟掉在地上,落地时火星溅了一下,灭了。
阿尔乔姆按住他的头,轻轻一转。
“咔”的一声极轻,像踩断一根枯枝。
参谋的脖子歪了。
尸体无声无息,被收入空间。
台灯还亮着。
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三根烟蒂,最上面那根还留着余温。
阿尔乔姆看了一眼桌面,文件摊开,是旅部下周的训练计划。
他合上文件,放回原处。
墙上挂着一幅家庭合影,男人穿着军装,妻子抱着孩子,笑得克制。
他默默地记住了他们的样貌。
空间波动漾开,他消失在走廊里。
走廊的灯管还在嗡嗡响。
门牌上的“3-6”在惨白的灯光下,和旁边的门牌没有任何区别。
······
凌晨零时十分。
边防团的营区在城郊,离公路不远。
团长不住在营区,他有一栋私人的木屋,在营区以北三公里的林间,单独一栋,周围没有邻居。
阿尔乔姆从白桦林边缘走出来。
木屋的窗户黑着,没有灯。
屋顶的积雪很厚,烟囱没有烟。
他站在屋外,空间感知探进去,——屋里有人。
卧室的床上,一个人平躺着,呼吸深沉,睡得很死。
墙角有枪,靠床头的柜子上有酒杯,杯底还剩一点酒。
阿尔乔姆出现在卧室里。
窗帘拉得严实,屋里漆黑,但他的眼睛不需要光。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含混不清。
阿尔乔姆伸出手,按住他的后颈,拇指和食指扣住颈椎两侧,用力一错。
“咔”的一声,比参谋那声更闷。
身体挣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尸体收入空间。
床上只剩皱成一团的被褥和枕头上轻微的凹陷。
阿尔乔姆站在黑暗中,听了一会儿。
屋外的雪地上没有任何声响。他转身,传送离开。
······
清晨六点,阿尔乔姆坐在河湾别墅的书房里。
一夜未眠。
他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空间。
两具尸体漂浮在虚空中。
他心念一动,献祭。
尸体消融,化作最纯粹的能量,融入空间。
大地没有任何震动,湖水没有激荡,山峦没有拔起。
空间没有变化。
半径还是一千公里。
不是每一次献祭都能带来质变。
这两条人命,分量微不足道。
阿尔乔姆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晨光。
天刚亮,雪地反射着淡金色的光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