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莲娜坐在餐桌前,
叶戈尔睡得很沉,躺在床上,毯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盘上,
——蟹肉粥、血蛤榛鸡汤、切好的香蕉段、西红柿切片。
粥盛在白瓷碗里,粥面上浮着橙红色的蟹黄和金黄色的油花,葱花翠绿点缀其间,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碗沿的蓝色花纹。
旁边那碗汤汤色淡金,鸡肉丝和血蛤沉在碗底,汤面平静,几粒葱花浮在表面。
阿尔乔姆把粥碗推到她面前。
粥碗推过去的时候,碗底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小心烫。”
他说完想起她坐月子不能喝太烫的,又补了一句,
“慢点喝。”
叶莲娜一手抱着叶戈尔,一手拿起勺子,在粥碗里轻轻搅了搅,舀起一点放进嘴里。
蟹肉鲜甜,粥底绵密,米粒入口即化。
粥在舌尖停了一下才咽下去,喉咙感觉到温热。
她咽下去了,眼睛没有睁开。
她又舀了一勺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她叫他的时候,声音低低的。
他看着她,等她说完。
她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粥的热气蒸到脸上,睫毛湿了,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别的。她的手指搭在碗沿上,碗壁温热。
阿尔乔姆也没问。
盛了半碗汤,推到她右手边。
叶莲娜放下粥碗,用勺子舀了一口汤。
鸡汤很鲜,混着血蛤的咸香,姜的辛辣味不重,在喉咙里留下一点暖意。
她又吃了一口蟹肉粥,两碗换着来。粥下肚之后,胃里暖了;汤也暖,暖的地方不一样。
叶戈尔在床上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阿尔乔姆拿起一片香蕉,剥开皮递给她。
香蕉皮很好剥,轻轻一撕就开了,果肉浅黄色,表面有一些褐色的斑点——熟透了的标记。
叶莲娜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香蕉在嘴里化开,软糯绵密,甜得稳妥,不像蟹肉粥那样需要品味,就是甜。
她很久没吃到新鲜水果了。
雅库茨克的冬天,香蕉这种东西比鱼还稀罕。
她又吃了一片。
然后把西红柿端过来,拿了一片放在嘴里,西红柿很甜,汁水在齿间迸开,籽粒在舌头上碾碎的声音细细的。
她又吃了一片。
“你怎么带回来的?”她问。
“从中国海南岛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叶莲娜没再问了。
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底露出白瓷,粥已经被她刮得干干净净。
她用勺子刮了一下碗壁,发出细微的瓷响。
放下勺子的时候,碗在桌面上轻轻一磕。
阿尔乔姆接过空碗,又盛了半碗,放在她面前。
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,水杯放在粥碗旁边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手指碰到会滑。
然后他重新坐下,看着叶莲娜一口一口吃粥,一片一片吃水果。
婴儿醒了,但没有哭,只是睁开眼,灰蓝色的瞳孔对着天花板的方向。
他的视线还没有聚焦,看不到任何东西,但那片暖黄色的灯光还是吸引了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叶莲娜来到了床边,低头看着儿子,嘴角挂着米粒。
她用手背蹭掉了,手背蹭过嘴角的触感很轻。
“叶戈尔,你爸爸做的饭,好不好吃?”
她轻声问。
婴儿自然没有回答,只是哼哧几声,又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了。
雪花细密,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,落得很轻,没有声音。
屋内炉火噼啪,粥的热气还在餐桌上升腾,混着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烟味。
阿尔乔姆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粥。
粥已经有些凉了。
叶莲娜吃完最后一片香蕉,把盘子轻轻推到一边,靠回椅背。
她看着天花板,灯管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,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住几天?”
阿尔乔姆放下碗。“一两个月。”
叶莲娜没有追问。
她得到这个回答就够了,也没别的办法。
她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一些,闭上眼睛。
窗外雪还在下,雅库茨克的冬天向来这样,雪落下来,不紧不慢,屋里的人不催,屋外的事不管。
······
十月二十六日,下午。
雅库茨克,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。
雪停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白桦林的枝头,积雪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一遍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路,但薄薄一层新雪又覆了上去,踩上去只有极轻的声响,鞋底压雪的声音被寒风盖过了。
阿尔乔姆推开院门,走到门口。
没等他按铃,门开了。
谢尔盖站在门内,穿着军便服,没有戴帽子,鬓角的头发又白了一些,眼神里的疲惫比上次见到时更重了,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丝笑。
“将军在书房等你。”
他侧身让路,压低声音,“他今天心情好。你儿子的事,他念叨一早上了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响声从客厅方向传来。
阿尔乔姆走到书房门口,门虚掩着。他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费奥多尔坐在书桌后面。
他没有穿军装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,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处。
桌上的文件摊了半边,另一边放着一杯热茶,茶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,
他的皮肤比几个月前更松了,
眼袋沉甸甸地坠着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层,看着薄,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。
“坐。”将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阿尔乔姆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听说生了?儿子?”
费奥多尔没有寒暄。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沿,没有端起来。
“叶戈尔·阿尔乔莫维奇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费奥多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类似于“满意”的表情,收得很快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。
“叶戈尔。好名字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阿尔乔姆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“下周五,我会正式提交退役申请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铁锤落在砧板上,
“军区已经批了。莫斯科那边,程序走完了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,封面上盖着红章,纸页边缘有几道折痕。
他把文件推过来,手指按在封面上,没有松。
“从下周六开始,雅库茨克军区,你来管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文件,没有打开。
他看了看封面的红章,又把目光转向将军。
“下周。”
“下周。”
费奥多尔收回手,靠回椅背,
“不是明天。是下周。
这周,我还是旅长。
还能替你挡最后一次。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。“将军,您还能再干几年。”
“能。”
费奥多尔看着他,“但没必要。”
他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
凉茶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他放下杯子。
“阿尔乔姆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时间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你现在是父亲了。”
费奥多尔的目光越过书桌,落在他脸上,
“男人只有当了父亲,才算成熟。
不是因为你有了儿子,是因为从那天起,你不能再只为自己活。”
窗外的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桌面的文件上,红章的印泥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费奥多尔说。
这句话他说过。
不止一次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说“我很放心”或“我一直很放心”,只是说——“我放心”。
三个字,没有形容词,语速不快,说完了也没有再解释。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壁炉里的火从隔壁客厅传过来的余温透过墙壁,依然能感觉到热度。
“下周五之前,
我会把该见的人都带你见一遍。
后勤的几个老家伙,已经打过招呼了。
边防那几个团长,态度也摸过了。”
费奥多尔从桌上那叠文件里抽出几张,推过来,
“这几个人,你上任之后要动。”
阿尔乔姆低头看了一眼。
名单上有三个名字,他不陌生。
“他们的底,我让谢尔盖查过了。”
费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不用手软。”
阿尔乔姆把名单折好,收进口袋。
费奥多尔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窗外白桦林的枝头光秃秃的,雪压得很厚,枝干被压弯了,但没有折断。
来年开春雪化了,还会弹回去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儿子,叶戈尔。好好带他。”
费奥多尔转过身看着他,
“以后,他也会像你今天这样,坐在别人对面,听别人说——‘你办事,我放心’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一蹭,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走到将军面前,伸出手。
费奥多尔看着他伸出的手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官场上的笑,是老人看见晚辈时,嘴角压不住的那种。
他握住阿尔乔姆的手,力气不大,但攥得很紧。
“下周五,我等你。”
阿尔乔姆点了点头。
松开手,转身走出书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谢尔盖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
看到阿尔乔姆出来,他把烟收起来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将军说什么了?”
“说下周五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老了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推开大门,外面的雪又大了一些,白桦林的枝头压得更低了。
春雪就是这样,看着厚,落在地上留不住。
新雪覆在旧雪上,踩上去的声响和昨天不一样,更闷。
他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窗户。
费奥多尔还站在窗前。
他没有挥手。
将军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