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代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她放下茶杯,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木材的具体市场价是多少?”
“北海道建筑市场目前进口木材的主流是北美材,”
北辰真一说,
“花旗松和铁杉,到岸价每立方米大约两万两千到两万四千日元。”
千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她懂行情。
北海道建筑用材这些年越来越依赖进口,北美材占了相当大的份额。
西伯利亚的木材比北美材耐寒、耐腐,材质不差,但在日本市场知名度不高。
“你的货,什么价?”
“西伯利亚红松,出厂价每立方米一万两千日元。
加上运费和关税,到岸成本大约一万五千到一万六千日元。”
千代的眉毛微微扬起。
比北美木材便宜三成以上。
这个价格,在北海道建材市场非常有冲击力。
“你打算怎么卖?”千代问。
“佐藤家代理,定价权给你。
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比北美材至少便宜一成。”
千代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。
北美材零售价两万四千日元,便宜一成就是两万一千六。
进价一万六,毛利五千六。
五千立方米,就是两千八百万日元。
这还不算后续的大单。
“这个差价,佐藤家拿多少?”千代问。
北辰真一没有任何犹豫:“你拿六成,我拿四成。”
静香在旁边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六成。
这意味着佐藤家什么都不用出,
——不用进货、不用压资金、不用承担海运风险,
——只需要把货从仓库卖出去,就能拿大头。
“为什么?”千代问。
“因为您是静香的母亲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
“而且,我需要把精力从这些事上解放出来。
北海道的事,有人盯着;
船队的事,静香能管。
我不可能自己来卖木头。”
千代沉默了片刻。
她懂了。
他不是在施舍,是在分工。
他把能交出去的全交出去,——船队给静香,木材给佐藤家。
腾出手来,做别人做不了的事。
“秋刀鱼那种垄断性的生意,不适合木材市场。
木材是长线生意,我按规矩来。”
北辰真一说,
“您觉得两万一千六的价格,市场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”
千代说,
“比北美材便宜一成,品质不输,还能稳定供货。那些建筑商不是傻子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第一批五万立方米,一个月内到货。”
“货到了,我让人对接。”
千代看着北辰真一,
“以后木材这块,佐藤家接了。”
千代站起身。“我去厨房看看,你们坐。”
她走出客厅,纸门轻轻拉上。
······
午时的阳光透过纸门洒进客厅,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千代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,
——盐烤鲑鱼、炖煮根菜、豆腐汤,还有静香小时候最爱吃的茶碗蒸。
管家从佐藤家老窖里取出一瓶清酒,酒瓶壁还凝着水珠。
“酒别倒太满。”千代吩咐管家。
北辰真一坐在客座上,千代亲手给他斟了一杯。
“北辰先生,这一杯,代表佐藤家谢您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
北辰真一端起酒杯,没有推辞,抿了一口。
清酒清冽,微甜。
千代放下酒壶,看着静香,静香夹了一块鲑鱼,放在北辰真一碗里。
“多吃点,下午还有事。”
千代看着女儿和女婿,眼里有光。
“北辰先生,佐藤家这次能重新站起来,全靠您。
银行那边已经松口了,说愿意谈展期。
那些老朋友也开始打电话来问候。”
她顿了顿,
“农牧场和乳制品厂的第一批贷款,月底就能还上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接话。
静香替他开口:“妈,佐藤家本来就有根基。真一只是推了一把。”
千代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道谢。
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
北辰真一放下筷子,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,推到千代面前。
“木材的品类、规格、到港时间都在上面。
第一批货,五万立方米。
后续每季度至少三十万立方。
价格按之前谈好的,两万一千六。”
千代拿起纸,没有打开。
“货源能稳定多久?”
“苏联那边的库存,够北海道市场用十年。”
千代的手指微微一顿,用力了一点,但脸上没有变化。“那佐藤家就接了。”
她知道,这是好女婿北辰真一照顾佐藤家族,扭转佐藤家族的经济亏损,实现盈利!
北辰真一成为道议员,北海道的政商家族,都看到了佐藤家族的中兴,愿意继续和佐藤家族继续合作。
静香没有插话。
她看着母亲收好那张纸,心里的石头又落了半块。
······
下午三时,北辰真一和静香离开佐藤宅。
车子驶过札幌市区。
四月的街道,樱花开得正盛,花瓣在微风中飘落,铺在人行道上一片浅粉。
静香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真一,你今天话特别少。”
“你母亲今天一直在看我。”
“她是在看,不是打量。”
静香说,“看你值不值得托付。”
“结论呢?”
“你在这里。”静香笑了笑。
北辰真一没有接话,看向窗外。
车子驶上沿海公路,海面灰蓝,天海交接处有几艘货轮的轮廓。
······
傍晚,泊川村,北辰宅。
静香换下外出的衣服,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。
北辰真一坐在客厅的矮桌前,面前摊开了海图。
他手里的红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,——北太平洋,公海深处。
那里水深超过两千米,洋流交汇,是秋刀鱼和鲐鱼北上洄游的必经通道。
静香端着两杯茶走进来,把一杯放在他手边。
“真一,下一次出海,我还能跟船吗?”
“不要再上船了。”
静香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主母,不是船工。
船队的日常,船长们能管。
你需要在岸上盯着船队、议员文件、还有木材的交接。
船上的事,交给晴子和船长们。”
静香没有争辩。
“那补给呢?船队去远海,油料、淡水、粮食跟不上。”
“所以要配加油船和补给船。”
北辰真一从海图下面抽出另一张纸,上面列着清单:
一艘三千吨级加油船,可以给渔船海上加油;
一艘两千吨级综合补给船,运淡水、粮食、渔网、配件。
“这些船我已经让晴子在联系了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静香,
“以后船队去公海、远海,不再在日本海捕鱼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。“日本海不捕了?”
“近海留一些鱼,让那些人继续捞。不是同情,是不想逼他们太急。狗急跳墙,不值得。”
北辰真一说,
“我们的船队,下一步是北太平洋,再下一步是南太平洋。”
静香看着海图上那几个红圈,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躲日本渔业协会,是在开辟新渔场。
“真一,你要出国吗?”
北辰真一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静香看到了。
“我家都是国际生意。
在日本待的时间不会太长。
木材要从苏联运过来,那边的渠道也盯着。
至少要出去半年,归期不定。”
静香的心沉了一下,但没有表现在脸上。
“家里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
船队我会盯着,议员文件我会处理,木材那边我母亲会对接。
需要我签字的文件,你提前留好。”
“静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继续买船。
大型远洋渔船,钱不是问题。
未来要到太平洋的南端捕鱼。”
“南端?”
静香想了想,“赤道那边?”
“更远。南半球,斐济、新西兰那边。金枪鱼多。”
静香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里会不会太远了?”
“远了,才没人跟我们抢。”
北辰真一把海图折好,收进抽屉。
······
晚饭后,静香在厨房收拾碗筷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。
北辰真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夜空。
星星很亮。
明天会是一个晴天。
静香擦着手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真一,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
静香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把手擦干。
“我帮你收拾行李。”
“不用。船上什么都有。”
他们回到屋里,静香还是翻出几件换洗衣服,叠好,放进帆布袋里。
又拿了一条毛毯,一卷绷带,半盒创可贴。
“船上药箱里的东西你从来不看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拒绝。
他把帆布袋放在门口,走到书房,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,放在书桌上。
“这些是你需要签字的。不急,按月处理就行。”
静香翻开最上面一份。
是船队的工资表,第二份是安保公司的人员调动,
第三份是道议会下月的会议通知。
她合上文件,抬起头。
“真一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半年,也可能更久。”
静香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······
深夜十一时,岩风港。
月光洒在海面上,银白色的波光碎成千万片。
北极星号冷藏船停在码头边,船身雪白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北辰真一站在舷梯上,晴子和几个船员已经登船。
码头上站着静香,海风吹乱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穿和服,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,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真一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到了公海,记得开电台。每天……固定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静香没有再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进驾驶舱,看着舷梯收起,看着缆绳解开。
缆绳落水的声音在海风中很轻,但很重。
柴油机低沉轰鸣,船身缓缓离岸。
船头的灯光照着漆黑的海面,白色的浪花在两侧翻涌。
船越来越远,灯光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夜色。
静香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片黑暗。
海风呼呼地吹,冷。
晴子从驾驶舱走出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夫人,船长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问他去哪?”
“不问。”
晴子没有再问。
她陪着静香站在码头上,直到远处最后一盏灯光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静香转过身。“回去吧。”
车子驶离码头。
静香看着窗外,海面漆黑,什么也看不到。
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,很冷。
她没有关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