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辰真一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议长面前,微微欠身。
议长双手递过议员徽章,金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祝贺你。”
议长的声音不大,但很正式。
北辰真一接过徽章,别在胸前。
动作很慢,很稳,别针穿过西装翻领的扣眼,扣紧。
他的手指没有抖。
不紧张,对于见惯生死,在权力场打滚的北辰真一来说,都是小意思。
“谢谢议长。”
议长点了点头,示意他回到座位。
······
议长再次敲了木槌。
“诸位没有异议,那么请北辰议员发表就任演说。”
北辰真一站起身,走上讲台。
讲台不高,但站在那里,能看到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。
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文件,有人在看窗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页演讲稿。
纸页折叠处已经磨毛了,那是静香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。
“各位同事,我是新当选的北海道议会议员,北辰真一。”
“我出生在东京,但我的事业在北海道。
我的船队在这里,我的家在这里,我的妻子也是北海道人。”
“有人说,我是商人,不懂政治。
我不否认。
但我懂一件事,
——北海道需要发展,需要年轻人愿意留下来,需要我们的孩子有未来,需要我们的渔民能捕到鱼,需要我们的农民能种出好庄稼。”
“我不会说漂亮话。在议会,我只说该说的话,做该做的事。”
他把演讲稿折好,重新放进口袋。
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那目光不重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。
“做该做的事。说该说的话。”
议长看着他,“北辰议员,你的演说很简短。”
“话不在多,在有用。”
议长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赞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这个年轻人,不好对付。
说话简短的人,大都雷厉风行,不好相处!
······
会议结束后,走廊里三三两两走动着刚出来的议员们。
“你是自民党的新人?”
一个白发老者走过来,胸前别着自民党的徽章。
他在道议会干了二十多年,是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的元老之一。
“是。”
老者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刚才那句‘说该说的话,做该做的事’,不是从政者的语言。更像江湖人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接话。
“不过也好,”
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,
“那些说漂亮话的人,中村议员见过太多了。最后能留下来的,不是会说漂亮话的,是会办事的。”
北辰真一微微欠身。
老者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。
静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那些人,在看我。”
“当然会看你。你是新人,还是自民党推荐的新人。他们会观察你,试探你,看你值不值得拉拢。”
北辰真一看了一眼窗外。
阳光很好,红砖建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。
“你母亲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他们并肩走出北海道厅,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北辰真一别在胸前的金色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暗了。
······
晚上,北辰宅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。
静香在厨房里忙碌,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纸门传过来。
北辰真一坐在客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没有喝。
他看着窗外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老樱树的花已经谢了,枝头长出了嫩绿的新叶。
春天快过去了。
静香端着晚餐走出来。
白米饭、味增汤、煎鱼、腌菜、一小碟油蟹肉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添了饭。
“今天议长对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?”
北辰真一看着碗里的饭。“在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道议会那些人,有的想拉我,有的想踩我。你母亲说的对,他们不是在看我这个人,是在看我手里的东西。”
静香没有接话。
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北辰真一抬起头,“他们看不看我,都一样。我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静香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你就是北辰议员了。但在我这里,你还是真一。”
北辰真一放下筷子,伸出手,覆在她手背上。
掌心温热,指尖微微粗糙,那是长年握刀和钢缆留下的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手上。
静香低下头,笑了。
不是那种矜持的笑,是带着欣慰和释然。
······
深夜,静香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书房里翻动纸张的声音,是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——不是在写什么,是在看什么。
那些道议会送来的文件,厚厚一叠,密密麻麻的条文和数据,需要时间消化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。
北辰真一站在讲台上,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,阳光照在徽章上闪了一下,暗了。
北海道厅的走廊很长,很长。
那些老派政治家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看着他们,看着北辰真一。
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榻榻米上。
书房里的翻页声停了。脚步声,然后是门轻轻关上。
床垫微微下沉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他肩窝。
他伸手揽住她,掌心温热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是一个好议员的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······
四月二十日,清晨。
泊川村,北辰宅。
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余暗红色的炭火,散发着最后的余温。
北辰真一坐在客厅的矮桌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,
——船队的账目、安保公司的报表、渔获销售清单,还有几份道议会送来的审议资料。
静香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。
川濑晴子跪坐在一旁,笔记本摊开,笔尖悬在纸面上,等着记录。
北辰真一没有绕弯子。
“从今天起,日本的产业,交给你管理。”
静香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推辞,只是问:“船队也交给我?”
“船队有船长们盯着,日常运营你把握大方向就行。
晴子会帮你盯细节。”
他看了一眼晴子,“她跟了我一年多,业务都熟。”
晴子连忙低头。
“社长放心,我会全力辅佐夫人。”
北辰真一继续翻文件。
船队的账目、渔获销售、安保公司的人员调度、码头的维护,
——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他不是在交代任务,是在把后背交给一个人。
“真一,”
静香开口,“你不怕我把船队管垮了?”
北辰真一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会吗?”
静香沉默了。
他不会问这种问题。
他问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行,而且,这些船只,只是我资产的九牛一毛。”
晴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沙沙作响,听到这话,稍稍停顿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静香的侧脸,
——夫人露出震惊的表情,但没有问具体缘由,很认真。
静香知道,北辰真一想要告诉自己,早晚会告诉,不告诉,就是有不告诉的理由!
······
北辰真一把那叠审议资料推过来。
“这些是道议会下个月的议案,农林水产委员会的资料。你帮我看,重点划出来,我晚上回来再看。”
静香翻了翻。
厚厚一叠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文。
她看了一眼北辰真一。
“你让我帮你处理议员的工作?”
“不是帮我,是替我。”
北辰真一的目光很平静,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替我签字、替我开会、替我听那些人说什么。你记下来,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可是我不是议员……”
“你是我妻子。”
北辰真一说,“在北海道,妻子的意见就是丈夫的意见。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静香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。
那些老派政治家的妻子,哪个不是在家里替丈夫处理文件、接听电话、出面应酬?
只是在北辰真一这里,不光是应酬,是实打实的职权。
“你不怕被人知道?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“他们管不了。”
静香低下头,翻开了第一页。
农林水产委员会的议案,关于北海道渔业的配额调整。
她认认真真地看,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北辰真一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。
“我去收拾一下,一会儿去你母亲家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谈生意。”
······
上午十时。札幌,佐藤宅。
千代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化着淡妆。
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,管家退出去,纸门轻轻拉上。
北辰真一和静香并肩坐在客座上。
千代看着女儿,发现她变了,——不是打扮,是气质。
之前跟在北辰真一身边,还有些怯;
现在坐在那里,腰板挺直,目光沉稳。不是装出来的,是手里有了实权之后自然生出的底气。
“妈。”
静香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千代收回目光,看向北辰真一。
“北辰先生,您今天来,是有事?”
“有批货,想请佐藤家帮忙代销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木材。
西伯利亚的樟子松、红松、落叶松。
还有一些苏联特产——皮毛、蜂蜜、鹿茸、桦树茸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千代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木材的货源稳定吗?”
“稳定。”
“数量呢?”
“按年供应,第一批五十万立方米,如果市场反应好,后面可以加量。”
千代放下茶杯。“价格呢?”
“比加拿大材低两成,比新西兰材低一成半。
西伯利亚的木材材质比北美材好,耐寒、耐腐,适合北海道的气候。”
千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佐藤家做过农牧、地产、食品加工,没做过木材。
但佐藤家有渠道,
——那些老客户,有建筑商、家具厂、建材批发商。
只要价格合适,质量过硬,不愁卖。
“为什么找佐藤家?”千代问。
北辰真一看着千代,没有隐瞒。
“因为您是静香的母亲。我不想把利润让给别人。”
千代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北辰先生,你这个人,说话从来不绕弯子。”
“绕弯子浪费时间。”
静香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和母亲谈论生意,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“木材的事,我答应了。”
千代端起茶杯,“特产呢?皮毛、蜂蜜、鹿茸这些,佐藤家没有渠道。”
“那些不急。先走木材,渠道跑通了,再推特产。”
千代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静香,忽然问:“静香,你觉得呢?”
静香微微欠身。“母亲决定就好。”
千代看着女儿,心里有数了。
静香不是没有主意,是知道分寸。
在外人面前,不驳丈夫的面子;在母亲面前,不争话语权。
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样子。
北辰真一,就是不想浪费精力,自己的木料都是走私货,只有佐藤家族这样的老牌资本,才能够抹平一切!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