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,船员们正在卸货。
1号船船长佐藤健治从跳板上走下来,手里拎着一袋刚发的工资。
他的工装裤上沾满了鱼鳞,橡胶手套破了一个洞,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老佐藤,这个月多少?”旁边的船员凑过来。
佐藤健治把工资袋打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,又迅速合上。
他没说数字,但那双手在发抖。
“够全家人舒舒服服活三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只是默默攥紧了自己手里的工资袋。
“社长从来不亏待咱们!”一个年轻船员喊道。
“社长万岁!”另一个跟着喊。
码头上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不是礼节性的,是发自内心的。
因为北辰真一给他们的,不只是工资,是底气。
是不用再为下个月的花销发愁的底气。
是不用再看老婆脸色花钱的底气。
是孩子想上什么兴趣班就能上什么兴趣班的底气。
不远处,静香站在车旁,看着这一幕。
她看着那些船员欢呼,看着那些丈夫们攥着工资袋的手在发抖,看着那些年轻人在码头上蹦跳着喊“社长万岁”。
她转过头,看着正在和鱼贩说话的北辰真一。
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,棱角分明,没有什么表情。
但静香知道,他听到那些欢呼了。
他只是不会表现出来。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他不是在挑媳妇,是在挑能够撑起一个家族的主母。”
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他,
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那些船员欢呼时不失态、在那些记者质问时不慌乱、在那些鱼贩讨价还价时不露怯的女人。
站在他身边,不拖后腿,不丢面子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做到了。
······
傍晚,札幌,佐藤宅。
千代站在门口迎接,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。
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,眼角的细纹还在,但眼底的疲惫少了大半。
“回来了?”
她看着静香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妈。”
静香走过去,轻轻抱了抱她。
千代拍了拍她的背,然后看向北辰真一。
“北辰先生,辛苦了。”
北辰真一点了点头。
“这批货,一万吨秋刀鱼,加上少量喜知次、北海道红鲷、北紫海胆和油蟹。”
他从静香手里接过清单,递给千代。
千代接过,扫了一眼。
一万吨,加上上次的,佐藤家手里已经有两万多吨秋刀鱼的代理权了。“价格还是十四倍?”
“十四倍。不二价。”
千代笑了。“你从来不还价。”
“该赚的,已经赚了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千代,“佐藤家需要回血,我知道。”
千代没有客气。
她把清单递给管家。“入库。明天开始联系买家。”
管家鞠了一躬,转身去安排。
客厅里,茶已经泡好。
千代坐在主位上,端详着北辰真一。“明天就是道议员补选了。演讲稿准备好了吗?”
“写好了。”静香替北辰真一回答。
千代看了女儿一眼。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千代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她相信女儿的手笔,也相信北辰真一的判断——他既然让静香写,说明静香写的,就是他想要的。
“明天的演讲,不要提渔业的事。”
千代看着北辰真一,
“道议会那些人,不喜欢太强势的商人。你要让他们觉得,你是为北海道的发展做贡献,不是为自己的生意谋好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北辰真一端起茶杯。
静香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不会紧张。
这个男人,在几万人面前讲话和在船头看鱼,表情是一样的。
不会因为人多就多说一句,也不会因为人少就少说一句。
“真一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北辰真一看了她一眼。“好。”
千代看着他们两个,嘴角微微扬起。女儿嫁对了人。
不是因为他有钱,是因为他对静香有耐心。
不是因为他会哄人,是因为他从不敷衍。
······
夜深了。
静香躺在北辰宅的卧室里,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榻榻米上。
北辰真一还没有睡,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份演讲稿。
不是不放心,是想确认每一个字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北辰真一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睡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在想明天的事。不是紧张,是怕说错。说错了,你母亲在那些老朋友们面前不好交代。”
静香的心软了一下。
他不是不在乎,是怕给她母亲丢脸。
“你从来不会说错话。”
静香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不说多余的话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嘴角微微扬起。那笑容很淡,但静香看到了。
他关灯,躺下。
窗外,月光洒在院子里。
······
四月十七日,清晨六时。札幌,北辰宅。
静香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。
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漏进来,在榻榻米上铺开一条淡金色的路。
壁炉里的火昨夜里熄了,只剩余烬,暗红色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余温。
她站在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北辰真一的衣服——深灰色的衬衫、黑色的长裤、深蓝色的工装夹克。
熨斗烫出的裤线笔直,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。
静香伸手摸了一下衬衫的领口,布料微凉,带着洗衣粉的淡淡香气。
今天是道议员补选的日子。
不是投票日。
是更正式的那一步,
——自从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正式提名以来,
程序已经走完,
今天只需要他出席道议会的临时会议,接受议席确认,然后发表就任演说。
补选在北海道这样的地方,自民党推出的候选人从来不会落选。
静香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。
这是千代上个月托人从东京订做的,料子是英国的羊毛,摸上去柔软但挺括。
北辰真一穿过一次,在佐藤家的宴会上,回来后随手挂在衣架上,没有熨,领口有些皱。
静香用蒸汽熨斗仔细地熨了一遍,蒸汽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衬衫的领口、袖口、前襟,每一处都熨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
然后她把西装挂回去,关上衣柜门。
北辰真一还躺在床上。
他昨晚睡得很晚,凌晨两点多才从书房回卧室。
静香没有等他,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感觉到他躺下,床垫微微下沉。
她没有叫他。
该起的时候他会起。她转身走向厨房,准备早餐。
······
六时半,北辰真一走出卧室。
他已经洗漱过了,头发还有些湿,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内衣,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的眼睛有些干涩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静香正在把早餐端上餐桌。
白粥、煎蛋、腌菜、味增汤,还有一小碟油蟹肉。
“衣服熨好了,”
静香头也没抬,“在你衣柜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领带在床头柜上,深蓝色的那条。母亲说那个颜色显得稳重。”
“好。”
北辰真一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。
他吃得很安静,一口粥,一口腌菜,慢慢嚼。
静香坐在他对面,没有吃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不吃?”他从碗沿上看她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紧张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紧张。
不是怕他选不上,是怕他说错话。
道议会那些老派政治家,最看重的是体面。
一个渔民——不,一个前渔民,
——站在那些世世代代从政的人面前,很容易被轻视。
“静香放心,我不会说错话。”
北辰真一放下筷子。
“我知道。但那些人不一样。他们不是渔民,不是商人,是职业政治家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们看重的东西,和我们不一样。
你在船队怎么做,他们不在乎。
你在渔民面前怎么说,他们也不在乎。
他们在乎的是——你有没有给他们面子。”
北辰真一沉默了片刻,端起味增汤,喝了一口。
“你母亲教你的?”
静香点了点头。
北辰真一放下碗,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取出那件深灰色西装。
他对于政治工作从来不打怵,有着丰富的经验,对于一个小小的北海道轻松拿捏!
穿上,扣子从下往上,动作很慢,很稳。
衬衫的领口刚好露出一线白色,领带的结打得不紧不松。
静香走过来,帮他整理领口。她的手指从领带上滑过,柔软,冰凉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北辰真一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静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不跟我去?”
“去。”
······
上午九时。
札幌,北海道厅。
红砖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静香站在走廊里,身边是几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,还有几个穿和服的夫人,
——她们是其他议员的妻子,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
有人朝静香点头微笑,她礼貌地回礼,但她们没有过来搭话。
她知道为什么,——不是因为佐藤家败落了,是因为她的丈夫还没有开口。
在北海道的政界,开口之前,你什么都不是。
会议室的门关着。
静香看不到里面的情形,但他能想象到北辰真一坐在那里的样子。
被一圈陌生面孔围绕着,那些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色西装,胸前别着金色的议员徽章。
室内,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,绒布有些年头了,边角微微磨损。
正中间坐着议长,满头白发,面容方正,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。
两侧是自民党和其他党派的议员们,
——有的头发花白,有的已经谢顶,有的还年轻,但眼神都比年龄老成。
他们翻看着桌上那份北辰真一的履历。
议长敲了一下木槌,嗡嗡的低语声安静下来。
“根据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的推荐,
经选举管理委员会确认,
——北辰真一先生,补选为北海道议会议员,即日起正式履职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。
有人鼓掌是因为礼节,有人是在盘算。
议长看着北辰真一。
“北辰议员,请上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