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时,公海。
山本的渔船还在海上。
六艘船,已经在公海漂了三天。
探鱼仪上的光点稀稀拉拉,偶尔出现几个,但渔网下去,捞上来的不是鱼,是空网。
大副走进驾驶舱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社长,油不多了。再往前走,可能回不去。”
山本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探鱼仪,屏幕上几道微弱的光点一闪一闪。
不是鱼群,是零星散兵游勇。
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不出海,船贷还不上。
还不上,银行就会收船。收船,他这三十年就白干了。
“再往前走走。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“社长,不能再走了!油真的不够了!”
“我说再往前走!”
大副张了张嘴,没有再劝。
他转身走出驾驶舱,脚步声在铁梯上咚咚响,像锤子。
山本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远处,那艘白色的冷藏船还在海上。
船身沉默,像一座漂浮的冰山。
他知道那是谁的船。
他知道那个人正在收鱼,成吨成吨地收。
他能感觉到鱼群正在向他靠拢。
但他无能为力。
······
凌晨四时。北辰真一的空间感知力再次全开。
他“看到”了。
在东南方向三十公里处,有一群蓝鳍金枪鱼在高速游动。
不是几尾,是几十尾,每一条都超过一百公斤,领头的几条甚至超过两百公斤。
它们正在追逐鱼群,速度极快,水下划过的痕迹在空间感知中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。
他不是第一次“看到”金枪鱼,但仍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群。
他心念一动。
空间波动向外蔓延,追上那群金枪鱼,包裹住它们。
领头的那条体型最为庞大,体长超过三米。
它猛地加速,似乎在那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——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海水凭空塌陷了一个看不见的洞,几十条蓝鳍金枪鱼从那片海域消失,出现在内陆海的开阔水域。
它们还在高速游动,
在水下划出道道银线,
但很快发现环境变了,
——水温升高,光线变亮,头顶不是夜空,是模拟的阳光。
它们有些困惑,在宽阔的海水中转了几圈,然后开始探索新的领地。
北辰真一“看着”它们在内海里游弋,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。
不是占有,是成就感。
他又收了几条巡游鱼,又一批蓝鳍金枪鱼出现在内海里。
加上之前收的,内海里的蓝鳍金枪鱼已经超过一百条。
它们会成为这片内海中最顶级的掠食者,会繁殖,会生长,会建立起新的种群。
凌晨四时半,他停下。
今天够了。
他又看了眼探鱼仪。
不,他不需要探鱼仪。
他的空间感知就是最好的探鱼仪。
不远处,北极光号的吊臂正在从转运船上吊起最后几箱渔获。
银色的鱼身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又是一天。
新的一天,还是老样子。
······
凌晨五时。海面开始泛白。
东方天际线上,一抹鱼肚白悄悄浮现。
海鸥开始出现,在船队上空盘旋,叫声清脆。
北辰真一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七点,静香从后面的休息舱走出来,端着他刚做好的早餐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简单地说。
碗筷摆上折叠桌,白粥在碗里冒着热气,米粒开花,粥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配菜是酱油拌海带丝和两块油蟹肉。
他坐到桌前,静香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昨天晚上忙到几点?”她给他添粥。
“两三点。”他从碗沿上看她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进舱的时候我醒了一下,后来又睡着了。”
静香把粥碗推到他面前,
“今天还要忙一天,吃得下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静香夹了块腌萝卜,嚼得很慢,忽然说:“昨晚上我梦到母亲了。”
北辰真一放下勺子,看着她。
“梦到她在院子里修剪樱枝。还是那棵老树,开满了花。
她剪得很仔细,一边剪一边说,‘等静香回来,就能看到最好的樱花了。’”
静香的声音很轻,
“醒来以后,半天睡不着。”
“想她了?”
“嗯。”
静香低下头,搅着粥,
“以前在家的时候不觉得,出来了才知道,她一个人撑着佐藤家,多不容易。
我帮她做了那么多年女儿,却从来没帮她分担过什么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温热。
“等这次返港,我陪你回去住几天。”
静香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不忙吗?”
“忙。但陪你回去,比忙重要。”
静香没有说谢谢。
她抽出手,把粥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吃饭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北辰真一重新拿起勺子,粥还烫,他吹了吹。
海风拍打着舷窗,窗户有些松动,发出轻微的哐啷声。
粥的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他没有再说话,她也没有。
有些默契,不需要语言。
他喝完粥,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“还睡吗?”她问。
“不睡了。六点还要指挥船队。你睡吧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他们都知道,
“我等你”不是一句客气话。
她真的会等。
他转身走向舱门,静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力气不大,但她没有松。
“真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松开手,笑了笑,“去忙吧。”
她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。
什么都不说,是她的方式。
把想说的话,放在那个简单的触碰里。
把思念母亲的话,放在那个清晨的梦境里。
他走出休息舱,脚步声顺着铁梯向上。
她听着那声音,直到它消失在发动机的低沉轰鸣里。
······
4月20日,东京筑地市场。
秋刀鱼的价格再次暴涨,已经涨到了每公斤一千五百日元。
不是十倍了,是十八点七五倍。
秋刀鱼以前是平民食材,现在成了奢侈品。
但更可怕的是——没有鱼。
整个筑地市场,从北海道运来的秋刀鱼,不到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五。
不是运输的问题,是根本捕不到。
筑地市场管理办公室里,几个官员围坐在一起,手里拿着农林水产省发来的紧急通知。
“农林水产省要求我们调查秋刀鱼渔获量骤减的原因。”
“还需要调查?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北辰真一。他的船队,一周就捞了一万吨秋刀鱼。现在还在捞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抓他?”
“怎么抓?他的手续齐全。捕捞许可、报关手续、渔船登记——全部合法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捞?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官员们面面相觑,谁都没有答案。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
······
4月22日,0号船上。
静香端着热茶走进驾驶舱,北辰真一正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“真一,你今天不捞鲭鱼吗?”
“不捞。”
北辰真一接过茶杯,“先让它们养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秋刀鱼已经够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
“鲭鱼不急,先让那些渔民捞。等他们投了更多的船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钱,再收网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,然后懂了。
现在捞鲭鱼,那些渔民还有退路。
如果他们发现还有鲭鱼可以捞,就会把最后的资金、人力、船只全部投进来。
到那个时候,他再把鲭鱼捞光,他们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。这是慢性死亡。
“真一,你不怕他们恨你?”
北辰真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们已经在恨我了。再多一点,有什么区别?”
静香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他的船队,
——四十九艘渔船在海面上排开,渔网入水,成吨的鱼被拖上甲板。
那时她觉得震撼。现在她觉得可怕。
不是怕他的手段,是怕他的耐心。
这个人,不急。
他可以等一天,等一周,等一个月。
他可以看着那些渔民把最后的希望投进海里,然后,再把那片海掏空。
不远处,北极光号的吊臂正在从转运船上吊起最后几箱渔获。
银色的鱼身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又是一天。
新的一天,还是老样子。
······
下午三时,岩风港。
四十九艘渔船依次靠岸,船身吃水很深,船舱里堆满了渔获。
秋刀鱼的银光、狭鳕的灰褐、比目鱼的扁平、长脚蟹的橙红——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眼的色彩。
码头上早已围满了人。有鱼贩,有批发商,有附近渔船的船主,还有几个扛着相机、握着录音笔的记者。
北辰真一从0号指挥船上走下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,衣领上沾着海水渍,袖子挽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机油痕迹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——没什么表情。
静香跟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船主的妻子,更像一个能干的秘书。
······
一个记者挤上前来,把录音笔怼到北辰真一面前。
“北辰先生,我是《北海道新闻》的记者。有人说您捞光了海里的鱼,您是怎么看的?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辰真一身上。
有人等着看笑话,有人等着听解释,有人只是好奇。
北辰真一看了那记者一眼,停下脚步。
“我的船队,一次出海,只能捕捞到一万吨鱼。
怎么可能捞光海里的鱼?
别人捞不到鱼,是技术问题。”
记者愣住了。“可是,北海道各渔港的秋刀鱼渔获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北辰真一打断他,
“我的船队合法作业,手续齐全。
他们捞不到,应该去问海洋气象专家,而不是问我。”
记者张了张嘴,还想追问。
北辰真一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静香跟在他身后,嘴角微微扬起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