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香坐在客厅的矮桌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。
窗外的桂花开了,细碎的花瓣落在廊下,香气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来,细密绵软。
她伸手翻了一页纸,纸页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。
晴子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夫人,这是船队的保养计划,已经安排下去了。”
晴子把一份文件推到静香面前,
“所有船只分批次进船坞,防锈、除漆、更换易损件。预计工期两个月。”
静香看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笔尖沙沙响了两声。
“工人的工资呢?”
“这个月的已经发了。基本工资,一分没少。没有人离职。”
静香合上文件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她想起真一说的话——“没事。打不到鱼就休息。”
当时她以为只是听到了一个安排,现在才知道那是底气。
不是硬撑,不是赌运气,是算好了的。
“晴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晴子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但她没放下,
“夫人,老板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静香看着窗外,桂花枝探进了廊檐底下,她伸手折了一小枝,放在桌角,
“他该回来的时候,会回来的。”
晴子不再问了。
窗外的桂花花瓣薄如蝉翼,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黄绿色。
这个秋天,整个北海道的渔民都在等鱼来。
有些人等着等着就倒了,有些人还在等。
她的船队也在等。
只是他们等的,从来不只是鱼。
北辰真一打过招呼,要离开一段时间!
······
十月二十二日,深夜。雅库茨克,勒拿河畔。
雪下了一整天,此刻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河湾别墅的尖顶上,积雪反射着冷白色的光。
烟囱里没有烟,屋里没有灯。
阿尔乔姆(北辰真一)从传送波动中走出来,站在院子中央。
他的靴子陷进雪里,发出咯吱的闷响。
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,很快被夜风撕碎。
别墅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,透不出任何光亮。
他推开院门,脚步声在雪地里印出一行深痕。
门没锁——他走的时候就没锁。
叶莲娜知道他不会从正门回来,但她还是给他留着门。
屋里很冷。
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,只剩冰冷的灰烬。
他打开灯,灯光刺眼,照见客厅里散落的几本俄文杂志,茶几上有一只茶杯,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,冰凉。
他走上二楼。卧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灯。
他轻轻推开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床上。
被子掀开着,枕头凹陷,没有体温。
她不在。
阿尔乔姆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转身下楼,拿起茶几上的电话,拨通谢尔盖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,声音沙哑,像是被吵醒的。
“阿尔乔姆?”
谢尔盖的声音陡然清醒,“你回来了?”
“叶莲娜在哪?”
“医院!她今天晚上就开始阵痛,我送她去的。市立妇产医院,三楼产房。你赶紧去!”
阿尔乔姆挂断电话。
不等走到门口,空间波动已经将他吞没。
······
凌晨一时,雅库茨克市立妇产医院。
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,光线惨白,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,泛着冷光。
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,钻进鼻腔,辣得人喉咙发紧。
阿尔乔姆从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衣领上还沾着雪沫。
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来,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同志,探视时间已经过了——”
“我是叶莲娜·沃尔科娃的丈夫。她在哪间病房?”
护士愣了一下,低头翻了翻登记簿。
“三楼,三〇七。产房。她还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走了。
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很快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断。
三〇七病房的门关着,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阿尔乔姆推开门,病房不大,两张床,靠窗的那张空着。
叶莲娜躺在靠门的这张床上,侧着身子,双手抱着隆起的腹部。
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许多,额前的金色头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嘴唇干裂,没有血色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门口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阿尔乔姆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掌心有指甲掐出的印痕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叶莲娜摇了摇头。
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呼吸急促起来。
又是一阵宫缩。
她咬着嘴唇,没有叫出声,只是手指攥紧了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的皮肤。
阿尔乔姆没有躲。
他坐在床边,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头发。头发湿透了,贴在额头上,凉得硌手。
“医生呢?”他问。
“刚刚来过。说……还早。”
叶莲娜的声音断断续续,喘着气,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她的手还在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。
看到阿尔乔姆,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同志,您是家属?”
“丈夫。”
护士点了点头,没赶他出去。
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拿出血压计,给叶莲娜量了血压。
袖带充气,嗡嗡响了一阵,又放掉。
“血压正常。宫缩间隔六分钟。还早,您陪着她,让她放松。”
护士说完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走廊里的灯管被风吹得嗡嗡响着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传进来,闷闷的。
叶莲娜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。她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她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孩子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你想好了吗?”
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。“叶戈尔。”
“叶戈尔·阿尔乔莫维奇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遍,嘴角微微扬起,“好名字。”
阿尔乔姆灌了一杯灵泉水,给叶莲娜喂下,“喝水,生产的时候,不容易口渴!”
叶莲娜喝完,感觉全身舒爽,“阿尔乔姆,我好多了!”
······
凌晨三点。宫缩间隔缩短到四分钟。
叶莲娜开始出汗,额前的头发又湿了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咬着嘴唇的力气越来越大。
阿尔乔姆握着她的一只手,另一只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
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
“我去叫医生。”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,手里拿着听诊器。他给叶莲娜做了检查,直起身,对护士说:“送产房。”
叶莲娜被推上轮椅。她的手还攥着阿尔乔姆的手,不肯松开。
“家属在产房外面等。”医生拦住他。
阿尔乔姆松开手。
叶莲娜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轮椅被推走了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产房的门关上,门上的红灯亮了。
阿尔乔姆站在走廊里。
灯光惨白,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。
他靠着墙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手指触到口袋底部的硬物,是一颗糖,叶莲娜塞的,不知多久了。
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外是雅库茨克的夜空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白点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。
没有风,雪落得很安静。
他想起临江屯。
想起王语柔生产那天,他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。
那扇门关着,里面是他另一个妻子,在为他生孩子。
走廊里的灯也是白的,但那时的灯管发黄,墙皮有些脱落,暖气片咝咝地响。
这里的暖气片也响,声音不一样。
他收回思绪,盯着产房的门。
······
十月二十三日,凌晨五时四十分,嘹亮的哭声从产房传出。
产房的门开了。
护士探出头,摘下口罩,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叶戈尔·阿尔乔莫维奇。母子平安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他没有问是男是女,叶戈尔这个名字他已经定了。
护士笑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去。
叶莲娜躺在产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还是干的,但眼睛有光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白色的棉布裹着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脸。
新生儿皮肤红红的,头发是浅金色的,贴着头皮,像一层绒毛。
眼睛闭着,嘴微微嘟起,鼻翼翕动,呼吸很轻很细。
阿尔乔姆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张小脸。
“叶戈尔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婴儿没有回应。
他刚刚睡着,呼吸均匀,偶尔动一下嘴角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阿尔乔姆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脸颊。
那触感软得让人心颤,像春天刚化冻的泥土,指尖陷进去,不敢用力。
“像你。”他说。
叶莲娜摇了摇头,一脸幸福。
“像你。眉毛像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反驳。
他低下头,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皮肤温热,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奶腥味。
他直起身,从叶莲娜怀里接过孩子。
婴儿很轻,轻得像一捆新麦,托在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那只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手指蜷着,指甲薄得透明。
叶戈尔动了动,张开嘴打了个哈欠,又睡过去了。
叶莲娜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能不能多回来?”
阿尔乔姆抱着儿子,在床边坐下。
他看着叶莲娜,她眼底的疲惫很重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他想起上次离开时,她站在门口,没说要他回来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叶莲娜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微笑。
睫毛颤了颤,没有再说。
······
早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白色的床单上,泛着暖光。
暖气片咝咝地响,屋里暖和了很多。
叶莲娜靠在床头,怀里抱着叶戈尔。
婴儿醒了,眼睛半睁着,瞳孔灰蓝色,像她。
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胡乱挥舞,抓不到任何东西,就攥成拳头。
护士进来量体温,看了看婴儿,笑着说:“这个小家伙,嗓门大得很。
刚才在产房哭的那一声,整个走廊都听得见。”
叶莲娜笑了。“像他爸。”
她看了阿尔乔姆一眼。
阿尔乔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
他看着儿子,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很淡,但叶莲娜看到了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孩子取了叶戈尔,那中间名呢?阿尔乔莫维奇。你的名字。”
“对。”
叶莲娜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婴儿。
“叶戈尔·阿尔乔莫维奇。”
她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,
“以后,他就是你的儿子了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茶杯,伸出手,轻轻覆在婴儿的小手上。
那只手太小了,只够握住他一根手指。
婴儿攥住了,不紧,但也不松。
“他一直都是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