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,农林水产省的水产研究所派出的调查船队,完成了日本海海底拖网调查。
拖网下海,拖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少。
第一网,几条瘦弱的太平洋鲱,外加海星和海胆。
第二网,三条比目鱼,不够商业规格。
第三网,拖网几乎是空的。
调查员沉默地记录数据,手在发抖。
曾经秋季渔获量超过十万吨的真鲽,不见成鱼。
曾经年渔获量超过十万吨的日本鲭鱼群,消失。
曾经支撑北海道西岸渔业的秋刀鱼,消失。
不是减少,是归零。
调查报告被列为机密。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。
一名老海员在码头边的小酒馆喝闷酒,
喃喃自语:“我跑了三十年船,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海。
鱼呢?
没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······
十月初,水产研究所的调查结论出炉。
厚厚一叠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,结论只有一句话:
“日本海海域经济鱼种生物量降至历史最低水平,秋刀鱼、鲭、太平洋褶柔鱼、远东拟沙丁鱼、日本竹筴鱼及底栖鱼类资源已基本枯竭,短期内无法恢复。”
原因一栏写着:“未知”。
官员们开会商量措辞。
次长说:“不能说‘未知’,民众会认为我们无能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次长沉默了片刻,想到最近关于核电站的热议,想到了舆论的口风。
“说……可能与环境变化有关。核电站的废水排放,也不能完全排除。”
“那是没有证据的……”
“民众需要证据吗?”
次长看着那个官员,“他们只需要一个解释。给他们一个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”
没人再反驳。
······
十月中旬,农林水产省召开记者会。
“根据调查,日本海海域渔获量骤减的主要原因,可能与海洋环境变化有关。”
发言人的措辞非常谨慎,
“不排除核电站废水排放对海洋生态造成影响的可能性。具体原因,还需要进一步研究。”
记者们疯了。
当天傍晚的新闻,全部头条:“核污水导致日本海渔业崩溃!”
“政府承认核电站是罪魁祸首!”
“渔民要求电力公司赔偿!”
没有一篇报道提到北辰真一。
没有人去岩风港采访他的船员。
不是因为他的嫌疑被排除了,是因为在“核污水”这个说法面前,其他的解释都太复杂了。
矶野在酒馆里喝着酒,有人凑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矶野,你们船队也没捞到鱼,是不是也怪核电站?”
矶野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板说,海里没鱼,谁都捞不到。”
“那可不,就是核电站害的!”
矶野喝了一口酒,没有再接话。
他想起北辰真一站在码头上的样子,看着那片死海,目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北辰真一坐在客厅里看完了新闻。他什么也没说。
静香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电视里那些愤怒的面孔。
“真一,核电站……真的会造成这个结果吗?”
“静香。”
他低头看着妻子,
“核电站有没有事,你明天打电话问问你母亲。她在政界认识那么多人,自然有人告诉她真假。”
静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你呢?你不怕别人怀疑你?”
“船队也没打到鱼。
别说日本海,公海也没有。
每家每艘渔船都捕不到鱼,所有人的船队都空手而归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北辰真一站起身,关掉电视。
“核电站已经替所有人背了这口锅。
这件事,不会再有人追究了。”
窗外,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秋天,已经来了。
······
拍卖场门口的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,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泥垢。
公示牌上白纸黑字写满了“出租出售”,纸页被风吹得翘起边角,啪啪地拍着木板。
没有标价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船名和吨位。
几个船主站在公示牌前,缩着脖子,手插在口袋里。
有人盯着那些纸页看了很久,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排,又移回来。
不是在看价格——根本没有价格。
是在看有没有人愿意接盘。
“这艘是我去年刚大修过的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,袖口磨出了线头,
“洋马发动机,新换的活塞环。冷冻舱也重新做了保温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旁边站着的是纹别港的中田。
中田的船队去年还有八艘,上半年卖了五艘,剩下的三艘停在纹别港已经两个月没动过了。
船员三个月的工资没发,银行的催款单摞了一叠。
“中田,你那几艘船还卖不卖?”有人问。
中田没回答。
他看着公示牌上的那些名字,其中一艘是他的。
纸页已经卷边了,贴了一个多月,没人问过价。
“卖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
“有人要就卖。”
拍卖厅里,灯光惨白。
拍卖师站在台上,手里的小锤在指间转着。
他面前是一艘三百二十吨的钢制冷冻渔船,船龄九年,船检证上的钢印还清晰。
“起拍价,七百万。”
台下坐着十几个人。
有人翻着船检证的复印件,纸页哗哗响。
有人低头抽烟,烟雾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。
没人举牌。
拍卖师等了五秒。
“五百万。”
还是没人。
角落里有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走近那艘船的照片,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他转身问旁边的人:“这船底的锈蚀程度你看过没有?”
旁边的人摇了摇头。
他又坐回去了。
拍卖师的目光扫过全场。“三百万。”
中田举了手。
不是他要买,是他的船。
他坐在第二排,手指攥着座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锤子落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不重,像是砸在棉花上。
中田签了字,手抖得厉害。
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,洇开一小片。
他放下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船身灰白,漆面斑驳,吃水线以上的锈迹像一道道伤疤。
三年前他买这艘船的时候,崭新的漆面能照出人影。
他转过头,推门出去了。
······
码头对面有一家小酒馆,门楣低矮,木质的推拉门漆皮剥落,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旧木板。
酒馆里只有五张桌子,一半空着。
傍晚的时候,几个老船长聚在靠窗的那张桌上。
桌上摆着几瓶清酒,酒瓶壁凝着水珠,标签发黄。
有人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,没再添。
“我干了四十年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,手指捏着酒杯,杯沿在嘴唇上停了很久,
“四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海。不是鱼少,是没有。一条都没有。”
他旁边的人接话:
“听说水产研究所的报告出来了。说是……核电站。”
“核电站?”
老人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,
“核电站能把鱼变没了?你信?”
没人回答。
酒馆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嗡嗡响。
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农林水产省的记者会,声音平稳,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“那你说鱼去哪了?”有人问。
老人没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杯底“咚”的一声又响了。
“鱼去哪了,咱们自己还不知道吗?”他说。
桌上立刻安静了。
筷子的碰撞声、杯子的挪动声、咀嚼声,全停了。
过了几秒,有人重新动筷子,夹了一块腌萝卜,嚼得很慢,像是在嚼一块橡皮。
电视里,农林水产省的发言人正在念稿子:“……不排除核电站废水排放对海洋生态造成影响的可能性……”
酒馆里有人骂了一句。
骂的是谁,没人问。
······
矶野蹲在船坞边,手里拿着一把钢丝刷,正在清理船底的附着物——藤壶等物。
船坞里的船是他老板的,——北辰真一的船。
虽然整个船队都在休长假,但保养不能停。
钢丝刷刮过钢板,发出刺耳的“嘎嘎”声,铁锈粉末簌簌落下,沾在他手背上,混着汗水,涩涩的。
旁边的船坞里,另有人在给船底刷防锈漆。
油漆的气味浓烈刺鼻,顺着海风飘过来,钻进鼻腔里,辣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矶野。”有人在喊他。
他抬起头。
是老佐藤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几盒罐头。
“你还不回去?不是说船队放假了?”
“放假也得保养。”
矶野放下钢丝刷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锈粉,
“老板说工资照发,又不是不发。该干的活还是得干。”
老佐藤没再说什么。
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盒罐头,扔给矶野。
“拿去,晚上下酒。”
矶野接住。
罐头铁皮冰凉,贴着掌心,里面的汤汁晃荡了一下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老佐藤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他的帆布袋里还装着几盒罐头,是要送去给别的船员的。
船队放假了,但人没散。
老板的钱按时到账,大家的心就还连在一起。
······
晴子站在公司的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清单,正在给船员的家属配发物资。
家属们排着队,有的挎着帆布袋,有的推着自行车,有的开着轻卡。
空气里飘着大米和面粉的清香,混着纸箱的瓦楞纸气味。
“下一位。”晴子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一个中年女人走上前,手里拿着户口本和印章。
她的男人是3号船的水手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配给。
大米二十公斤,面粉十公斤,罐头六罐,冻鱼五条。”
晴子照着清单念,身后的搬运工从纸箱里一袋一袋地往外搬。
女人接过东西,把帆布袋撑开,一袋一袋往里塞。
大米袋子沉,她拎起来的时候手臂微微发颤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下一位。”
排在后面的是7号船的大副的妻子。
她比前面那个女人年轻一些,穿着碎花长袖衫,袖口挽到手肘。
“同样的配给,再加一箱婴幼儿奶粉。”
晴子看了眼清单,
“老板说,家里有不满两岁孩子的,额外补一箱奶粉。”
女人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在帆布袋的系带上绞了绞。
“替我谢谢老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晴子点了点头。“下一位。”
消息传到别的渔港,有人站在自家船头,看着远处北方,沉默着抽完了一整根烟。烟灰掉在甲板上,被风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