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8日,晚。札幌,佐藤宅。
千代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片。
这些名片上的名字,每一个都是北海道乃至东京政商两界的实权人物。
有的是她丈夫在世时积累的老关系,有的是佐藤家几十年代理商业务攒下的人脉,有的是这些年她独自撑起家业时勉强维系住的旧交。
这些年,佐藤家败落,很多人已经不怎么来往了。
但她知道,只要她手里有货,那些人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“夫人,石川家的电话。”管家敲门进来。
千代嘴角微微扬起。
石川家族,北海道另一个老牌政商家族,和佐藤家世代交好,也世代竞争。
两家在农牧、地产、食品加工等领域都有重叠,表面和气,私下较劲了几十年。
这些年佐藤家败落,石川家没少趁火打劫。
“接进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
低沉,
带着笑意:“千代夫人,好久不见。听说佐藤家最近拿到了北辰渔业的独家代理权?”
“石川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市场就这么大,谁手里有货,瞒不住人。”
石川顿了顿,“秋刀鱼,佐藤家打算怎么卖?”
千代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“十四倍市场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“千代夫人,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?东京市场已经涨到十倍了。十四倍,太高了。”
“十四倍,不二价。”
千代放下茶杯,“石川先生如果不想要,我可以问问别家。”
“等等。”
石川的语气变了,“您手里有多少货?”
“您要多少?”
石川又沉默了片刻。
“五百吨。”
“一千五百吨。”
“一千吨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石川的声音压低了,“千代夫人,这笔生意做完,佐藤家可就彻底翻过来了。”
千代没有接话,只是说:“后天签约。款到发货。”
挂断电话,千代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一千吨,十四倍。
光是石川一家,就是一百三十多亿日元。
加上其他几家,第一批一万吨,很快就能清空。
一百四十亿的流水,她自己都不敢算。
这次不是卖鱼,是收买人心。
她睁开眼,拿起笔,在名片上划了一个圈。
这些人,不光是买鱼的客人。
他们是北海道政商两界的节点。
把这些节点连起来,就是一张网。而北辰真一,需要这张网。
从政,不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,是靠谁愿意替你说话。
她卖的不是鱼,是人情。
一个人情值多少钱,关键看在谁手里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下一个号码。
······
千代看着桌上另一份清单——高档鱼名单。
喜知次、北海道红鲷、北紫海胆、虾夷马粪海胆、蓝鳍金枪鱼、油蟹、北寄贝。
这些不是用来卖的。
千代在清单旁边写下几行名字:
——道议会农林水产委员会会长,
老关系,丈夫生前的好友,佐藤家败落后疏远了一些,但还没断;
——自民党北海道支部联合会会长,
可以谈,但要拿得出手的见面礼;
——札幌商工会议所会长,
喜欢海鲜,每年冬天都要从北海道空运活蟹到东京;
还有几位在东京的,虽然远,但关键时候能用得上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第一个号码。
“……中村先生,好久不见。
……是,佐藤家还好。
……您看这周末方便吗?
我这里有些北海道红鲷,新鲜的,想请您尝尝。
……好,那就周六晚上,我让人送到府上。”
挂断电话,她在清单上勾了一笔。
北海道红鲷,一条。
五万日元买不到的东西,一盒喜知次、一只油蟹,就是一张门票。
而她手里的门票,足够让整个北海道的政界都欠她人情。
不是因为她会做人,是因为她手里有全日本都买不到的鱼。
······
4月10日,北海道札幌,佐藤家旗下的水产销售公司。
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。
北海道最大的几家水产批发商,每家手里都攥着几百家超市、餐厅、酒店的渠道。
今天是内定签约,不问价,不看货,先签字。
这就是垄断的底气。
“千代夫人,十四倍……东京现在才十倍。”
“东京的报纸上写着十倍。”
千代端起茶,呷了一口,
“但东京的超市里,没有秋刀鱼。
你们比我清楚。价格,是跟着货走的。
没有货,十倍和一百倍没有区别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第一个拿起笔签了字。
“一千吨。”
“一千二百吨。”
“八百吨。”
千代看着桌上的合同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一万吨。”
几个批发商同时抬头,眼里全是震惊。
一万吨,他们几家分,每家也就一两千吨。
但一万吨这个数字意味着,
——北辰渔业手里有远超他们想象的库存。
想到这一点,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这不是一次性的生意,是长期的供货关系。谁今天不签,明天可能就再也拿不到货了。
“我签。一千二百吨。”
“我八百吨。”
“我一千五百吨。”
千代看着合同上一个个签名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签完字,喝完茶,几个人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里低声议论。
“十四倍。贵是真贵,但没有货,开价多少都一样。”
“佐藤家这次算是彻底翻过来了。有了北辰渔业这条线,以后北海道的渔业市场,就是她们说了算。”
“不止渔业。你没听说吗?北辰真一和佐藤家的大小姐……”
“看出手就知道了。
把一万吨秋刀鱼交给佐藤家独家代理,这是女婿给丈母娘的见面礼。”
会议室外,千代站在窗前,看着那几辆车驶出大门。
一万吨秋刀鱼,一百四十亿日元。
先把前期的货放出去,让市场知道佐藤家手里有货,让那些分销商尝到甜头,把人脉网扎得更深一些。
她想起北辰真一的话——“让日本无鱼可卖。”
不止是鱼。
是让日本人知道,这片海,现在谁说了算。
······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海道。
“听说了吗?北辰渔业的秋刀鱼,由佐藤家独家代理。”
“十四倍?疯了!”
“不是疯了,是没有选择。除了他们,谁还有鱼?”
“佐藤家不是快破产了吗?这一下,翻身了。”
“何止翻身。二十亿的利润,够他们再撑十年。”
佐藤千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合同,手在发抖。十四倍,佐藤家,活了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北辰真一的号码。
“北辰先生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您是静香的母亲。”
千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里有泪,也有释然。她的女儿,嫁对了人。
······
4月12日,晴。泊川村,北辰宅。
没有婚礼,没有宾客,没有婚纱。
静香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和服,北辰真一穿着深灰色的衬衫。
两人站在客厅里,对着壁炉上的照片——佐藤正彦的遗像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父亲,”
静香的声音很轻,
“女儿今天嫁人了。北辰真一,他是我的丈夫。您放心,我会好好过日子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说很多话。
只是对着照片说了一句:“我会照顾好她。”
千代站在一旁,眼眶红红的,但忍着没有哭。
她看着静香,看着北辰真一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嫁给正彦的那天。
也是这样简简单单,没有宾客,没有排场。
“真一,”
佐藤千代开口,“静香就拜托你了。”
北辰真一点头。“我会的。”
院子里,老樱树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春天,真好。
当天晚上,静香搬进了北辰宅。
她的行李不多,一个皮箱,一个背包。
皮箱里是衣服,背包里是书——大学时的经济学教材,还有几本关于农牧业经营的书。
她把衣服放进衣柜,把书摆在书桌上,把化妆品放在洗手台旁边。
北辰真一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“不用回佐藤家了?”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静香转过身,看着他,“真一,我不会做饭。”
“晴子会。”
“我不会熨衣服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不会收拾房间。”
“请家政。”
静香咬了咬嘴唇。“那我做什么?”
北辰真一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话:“在我累的时候,陪我说说话。”
静香的眼眶红了,但她笑了。
当天夜里,静香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4月12日,晴。
我嫁给了北辰真一。
没有宾客,没有婚纱,没有婚宴。
但我很开心。因为他说的那句‘在我累的时候,陪我说说话’,比一百句‘我爱你’都重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关灯,上了两人的大床,闭上眼睛。
室内的温度迅速上升,静香完成了由佐藤小姐到北辰夫人的转变!
窗外,月光洒在院子里。
明天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······
北辰真一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。
不是锅铲碰撞的清脆声,是碗摔进水槽的钝响,紧跟着一声压低的“啊”。
他睁开眼,身边已经空了。
枕头上还留着静香头发的气息,淡樱花洗发水的味道。
他起身,披上衬衫,走到厨房门口。
静香系着围裙,头发用筷子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灶台上摊着三四个碗,一个打翻的鸡蛋壳流着蛋液,水槽里泡着米——米放多了,溢得到处都是。
她正对着锅发呆,锅里水还没烧开,米已经下去了大半,结成沉底的坨。
她听到脚步声,猛地回头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醒了?我……我想做粥,但是……”
北辰真一走过去,看了一眼锅。
水少了,米多了,火大了。
他没有说话,伸手关小火,把锅端下来,倒掉大半的米和水,重新加清水,放回灶上。
“米要先泡,冷水下锅。
水开了转小火,慢慢熬,不能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静香站在旁边,手指绞着围裙边,脸还红着。
“我是不是很笨?”
北辰真一没有回答。
他从碗柜里拿出另一个锅,打了两个鸡蛋,加盐、葱花、少许水,快速搅散,锅烧热倒油,蛋液入锅,迅速划散,十几秒就出锅。
鸡蛋金黄,蓬松,冒着热气。
他把盘子推到静香面前。
“炒鸡蛋,先学这个。粥要等二十分钟,你把粥看着,水少了加水,不要搅。”
静香接过盘子,低头看着那黄澄澄的炒蛋。
“真一,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静香没有再问。
她站在灶台边,守着粥锅。
蒸汽模糊了她的脸,但嘴角的笑看得很清楚。
北辰真一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二十分钟后,粥好了。
米粒开花,粥面浮着一层米油,静香盛了两碗,端到桌上。
炒鸡蛋、咸菜、白粥,简简单单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粥很烫,静香小口小口地喝,低着头。
北辰真一吃得很快,吃完放下碗。“粥不错。”
静香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第一次做,算不错。”
“那炒鸡蛋呢?”
“是我炒的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但很暖。
她低头继续喝粥,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北辰真一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,把碗收走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静香想了想。“你做的,什么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