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4月6日,下午三时。北海道小樽市岩风港。
四十九艘渔船依次靠岸,船身吃水很深,船舱里堆满了渔获。
秋刀鱼的银光、狭鳕的灰褐、比目鱼的扁平、长脚蟹的橙红,——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眼的色彩。
十一天,二十九万吨。
静香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靠岸,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。
她曾经以为一网四十吨是奇迹,后来发现每天都有这样的“奇迹”,再后来发现“奇迹”这个词根本不配形容这个男人做的事。
他不需要奇迹,他自己就是奇迹本身。
川濑晴子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账本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数字。
二十八万吨入库。
光是秋刀鱼,就有二十万吨。
剩下的八万吨是狭鳕、鲱鱼、多线鱼、比目鱼、鱿鱼、长脚蟹、毛蟹、各种虾贝。
一万吨船载,等待售卖!
1970年,日本全国的秋刀鱼渔获量预计不过十几万吨。
他一个人,十一天,捞了全国一年还多的量。
北海道其他渔港的秋刀鱼捕捞量已经降到了零。
不是鱼没了,是鱼全进了北辰真一的空间。
北辰真一下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,衣领上沾着海水渍,袖子挽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被钢缆擦过的红痕。
他的眼睛有些干涩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“晴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回来的那一万吨秋刀鱼,先不卖。”
晴子愣了一下。“不卖?”
“存冷库。等价格再涨。”
晴子低头看了一眼账本。
秋刀鱼的价格已经从出海前的每公斤80日元涨到了800日元。
十倍。
十年前,秋刀鱼是日本最便宜的平民食材,产地市场每公斤只要70-90日元。
现在,它已经成了奢侈品。
北海道其他渔港的秋刀鱼捕捞量降到零,东京筑地市场的到货量不到平时的百分之五。
八百日元一公斤,还未必买得到。
“明白。”晴子合上账本。
“其他鱼呢?”
“其他鱼的价格也在涨,但没有秋刀鱼这么疯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
北辰真一转身看向静香,她站在那里,穿着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提着保温袋。
“给你。”
静香把保温袋递过去,“午餐。你又在船上忘了吃。”
北辰真一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
米饭、煎鱼、腌菜、鸡蛋卷,还有一小盒味增汤。
他拿起筷子,站在码头上就开始吃。
周围的人都习惯了。
社长不讲究排场,不讲究礼仪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忙起来连水都忘了喝。
佐藤静香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这个男人对别人好,对自己却狠得要命。
“北辰先生,东京那边有人联系我们,想买秋刀鱼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连问价都不听?”
“不听。”
晴子没有再问。
她懂社长的意思——现在卖,是八百日元一公斤。
再等几天,就是一千二。
再等一周,就是一千五。
市场越缺货,价格越疯。
而他手里,握着全日本唯一的货源。
他不卖,谁也别想买到。
······
4月7日,上午九时。札幌,佐藤宅。
千代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财务报表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,眼窝深陷,嘴唇有些干裂。
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“夫人,银行那边又来催了。”
管家站在门口,声音小心翼翼。
“我知道。”
千代揉了揉太阳穴。佐藤家的资金链断了。
农牧场需要资金周转,乳制品厂需要设备更新,地产项目的贷款到期了,银行不肯展期。
不是佐藤家的资产不够,是银行不敢贷。
因为佐藤家的生意不赚钱。
不赚钱的企业,银行凭什么给你续贷?
这是生意,不是慈善。
管家犹豫了一下。
“夫人,北辰先生那边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千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庭院里的老樱树已经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春天来了,但佐藤家的冬天还没有过去。
她转身拿起电话,拨通了北辰真一的号码。
“北辰先生,我是佐藤千代。今天下午,您方便吗?我想和您谈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方便。”
下午二时,北辰真一准时出现在佐藤宅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没有打领带,衣领被海风吹得微微翻起。
这不是来谈判的装束,但恰恰因为这个,千代知道他不是来谈生意的。
两人在客厅落座。
管家端上茶,退出去,纸门轻轻拉上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千代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眼角的细纹在火光中格外清晰。
她坐得很直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北辰先生,佐藤家的资金链断了。”
她没有绕弯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北辰真一放下茶杯,
“农牧场周转资金缺口一亿五千万,
乳制品厂设备更新需要两亿,
地产项目贷款到期要还一亿五千万。
您手里能动用的现金,不超过五千万。
缺口四亿五千万,不到五亿。
银行不肯展期,不是不相信佐藤家的资产,是不相信佐藤家能赚钱。没有利润的企业,银行不会救。”
千代的手指攥紧了和服的袖口。
她没想到这个男人把账算得这么细,细到她无从反驳。
“您说得都对。我今天找您,是想……”
“我娶静香。”
北辰真一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千代愣住了。
“不是条件,是决定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
“静香是个好女孩。佐藤家,我也愿意帮。但我不会要佐藤家的产业,也不会抢您的位置。”
千代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平静,沉稳,没有任何试探和算计。
她见过太多人,在佐藤家兴盛时趋炎附势,在佐藤家败落时落井下石。
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他不求佐藤家的产业,不求佐藤家的人脉,不求任何东西。
他只是来告诉她一个决定。
“那您图什么?”
“图静香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
“她是您女儿,也是我未来的妻子。她的家,就是我的家。但生意是生意,我不会越界。”
北辰真一还有进入政界的打算,这是附加价值!
千代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感慨。
“北辰先生,您是个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人。”
“那就不要拒绝。”
“那鱼的事……”千代试探着问。
北辰真一沉吟片刻,开口了。
“佐藤夫人,您知道我这十一天捞了多少鱼吗?”
千代摇头。
“二十九万吨,二十一万吨的秋刀鱼。”
千代的呼吸停了。
二十一万吨。
日本全国一年的秋刀鱼捕捞量不过二十万吨出头,他一个人,十一天,捞了比全国一年还多的量。
但这不是重点,
重点是,——他手里现在握着全日本唯一的货源。
整个日本海,已经没有别的渔船能捕到秋刀鱼了。
其他渔港的报告她看过,——钏路、纹别、稚内、花咲港,全是零。
不是鱼少了,是鱼被他捞光了。
“二十八万吨渔获。”
北辰真一顿了顿,
“但这些鱼,不卖。”
千代愣住了。“不卖?”
“不卖。二十八万吨全部存在我的冷库里。一吨都不流向市场。”
千代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做了几十年生意,见过囤货居奇的,见过捂盘惜售的,但没见过这样的,——手里握着全国的货源,却连一条鱼都不放出来。
“北辰先生,您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让日本无鱼可卖。”
千代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终于懂了。
他不是在卖鱼,他是在绞杀日本渔业。
市场上已经没有别的鱼了,他也不放鱼。
只要他不卖,日本就没有秋刀鱼。
没有鱼,价格就会继续涨。
价格涨得越高,那些渔船就越着急。
越着急,就越出海。
越出海,就越捞不到。
越捞不到,就越撑不下去。
等到那些船队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是他彻底控制日本渔业的时候。
“那……您要卖的那一万吨秋刀鱼呢?”
“应付检查。”
北辰真一说,
“北海道渔业协同组合每个月都要统计渔获量。
如果一艘船都不进港,他们会查。
一万吨,足够应付他们。
账面好看,手续齐全,他们找不到理由动我。”
千代点了点头。
这个男人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
我做渔业,需要有人帮我处理明面上的销售渠道。
佐藤家做了一辈子农牧和食品,渠道现成。”
“您想让我帮您卖鱼?”
“不是帮。是合作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
“船队带回来的那一万吨秋刀鱼,加上一些贵重鱼,全部由佐藤家独家代理。
价格,市场价的十二倍。”
千代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。“十二倍?”
“对。东京的秋刀鱼已经涨到八百日元一公斤了,十倍。
我给佐藤家十二倍,九百六十日元一公斤。
一万吨秋刀鱼,就是九十六亿日元。
加上其他贵重鱼,凑个整数,一百亿。”
“一百亿……”千代喃喃重复。
“这钱不是给你的。”
北辰真一的声音很平静,
“这是佐藤家代销的货款。
你帮我卖鱼,我给你佣金。
十二倍的价格,佣金足够你周转。
五亿的缺口,第一批鱼卖掉就能补上。”
“那剩下的鱼呢?”
“剩下的继续存在冷库里。
什么时候卖,卖多少,我来定。
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——把这一万吨鱼,用最高的价格、最短的时间、最稳妥的渠道卖出去。
不要问为什么,不要打听鱼从哪里来。”
北辰真一撒了一点小谎,空间里的二十八万吨渔获,将会销往中国,他会继续绞杀日本渔业!
千代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娶静香,是因为他想娶她。他帮佐藤家,是因为他想帮。
他要绞杀日本渔业,是因为他要把这片海攥在自己手里。而她和佐藤家,恰好在正确的时间,出现在了这个正确的人面前。
“北辰先生,静香就拜托您了。”
北辰真一点头。“我会照顾好她。”
窗外,老樱树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。春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