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过后,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。
静香吃得比平时多得多,此刻靠在椅背上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。
“北辰先生,您做的菜太好吃了,我……吃撑了。”
北辰真一站起身,开始收拾碗筷。
静香连忙站起来帮忙,两人把盘子端进厨房,一个洗,一个擦,配合得还算默契。
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北辰真一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给你讲个笑话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。
她认识他这些天,从来没听他讲过笑话。
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笑。
“什么笑话?”
北辰真一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靠在灶台边,双手抱胸。
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很淡,但静香看到了。
“从前,有一对情侣出门旅行。晚上投宿一家民宿,只剩一间房间。”
静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这个开头有些耳熟。
“两人没办法,只好同住一间。
女子在床中间放了一碗水,对男子说,——今晚你要是越过这碗水,就是禽兽。”
静香的手停了下来,擦碗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她隐约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“男子一夜安睡,规规矩矩,没有越过那碗水。
第二天早上,女子醒来,看到那碗水还在原处,男子已经在洗漱了。
她忽然大怒,指着男子骂道——你连禽兽都不如!”
静香愣了一秒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越笑越大声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一只手撑着灶台,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厨房里回荡着她的笑声,清脆,明亮,像海鸥的叫声。
北辰真一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静香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擦了擦眼角的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北辰先生,您……您怎么会讲这种笑话?”
“朋友讲的。”
北辰真一说,“很久以前。”
静香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眼睛慢慢睁大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,
——昨晚,她的卧室门虚带着,故意没关上,特意在卧室的门锁上,留了一根头发。
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那根头发还在。
她特意看了一眼,头发没有被碰过,还是原样挂在门锁上。
她当时心里还有些失落,以为北辰真一根本没有注意到。
现在,她忽然明白了。
北辰真一不是没注意到。
他是注意到了,
懂了我的意思,
但没有进来。
他是在告诉她,——他知道她的心思,但他选择了做“君子”。
静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
从脸颊到脖子,从脖子到耳垂,全都烧得发烫。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碗布。
厨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水龙头还在滴水,滴答,滴答。窗外的海鸥叫了一声,又飞远了。
北辰真一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他靠在灶台边,看着她。
静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不重,但像一团火,烧得她无处可藏。
她想解释,想说——“自己不是故意留门的”,“那根头发是不小心挂上去的”,但她说不出。
因为那是她故意的。
她知道——北辰真一知道了。
“北辰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“嗯。”
“那门……我是忘了关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静香咬了咬嘴唇。
她的心跳快得厉害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,只能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。
北辰真一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打开水龙头,继续洗碗。
水声哗哗地响,掩盖了她的心跳。
静香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,
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很清晰,棱角分明,没有什么表情。
但他洗碗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等她平静下来。
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。
“北辰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……您为什么不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她知道他能听懂。
北辰真一沉默了片刻。
他关掉水龙头,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静香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佐藤小姐”。
静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
“你还年轻,还有时间想清楚。我不想你将来后悔。”
静香的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母亲说的话,
——“他不是在挑媳妇,是在挑能够撑起一个家族的主母。”
她想起昨晚自己躺在床上,
想着那三万多吨秋刀鱼值多少钱。
她想起今早走进厨房,看到满桌的海鲜,看到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用想了。
她已经想清楚了。
“北辰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
那只手很轻,像风吹过,但很暖。
“我再给你一段时间。”
他转身走出厨房,“该开工了。”
静香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被拍过的头顶,嘴角慢慢扬起。
她的脸还红着,但眼眶不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走出厨房。
窗外,阳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海鸥在船队上空盘旋,叫声清脆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······
早八点,海面灰蓝,晨雾未散。
北辰真一站在驾驶舱窗前,手里端着对讲机。
四十九艘渔船在海面上排成扇形,从近到远,从清晰到模糊,一直到海天相接的地方,还能看到那些细小的、移动的白点,
——那是更远处的渔船的船尾浪花。
“各船注意。
1号、3号、7号,前方两公里,水深六十米,秋刀鱼群。放网。”
“1号收到。”
“3号收到。”
“7号收到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,简短、干脆、没有一句废话。
这是他出海的第五天。
五天来,船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,
——清晨八时开工,夜间凌晨收工,
中间不间断地放网、拖网、收网、转运。
秋刀鱼、狭鳕、鲱鱼、多线鱼、比目鱼、鱿鱼、长脚蟹、毛蟹,
——成吨成吨地涌进船舱,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北辰真一的空间里。
空间北方冷仓区,银色的鱼山连绵起伏。
数十万多吨渔获整齐码放,冻得硬邦邦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第二天,四万吨。
第三天,三万两千吨。
第四天,四万吨。
第五天,四万两千吨。
四天加上第一天,十七万吨。
日本全国一年的秋刀鱼捕获量,不过二十万吨左右。
他四天,就捞了接近一年。
但船队没有停。
渔船日夜轮班,船员们分成两班倒,十二小时一轮。
船长们盯在驾驶舱里,盯着探鱼仪,盯着海面,盯着对讲机。
甲板上的渔网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没有人抱怨。
因为北辰真一的工资发得足——足到让其他船队的船员眼红。
底薪是别处的两倍,每船渔获的提成更是天文数字。
1号船船长佐藤健治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,手都在抖。
他不敢算太细,怕算完就不想干了。
但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钱太多,多到让他觉得不真实。
北辰真一站在窗前,目光穿过海面,穿过波浪,穿过深蓝的海水,“看着”那些鱼群在网中挣扎、聚集、无处可逃。
四十五公里半径内,每一艘船的位置、每一张网的深度、每一条鱼的游向,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成像。
这不是捕鱼。这是收割。
······
4月3日,东京筑地市场。
清晨五时,市场已经开始了一天中最繁忙的交易。
鱼贩们推着板车穿梭在狭窄的通道里,叫价声、争论声、计数声混成一片。
金枪鱼拍卖区,买家们围在剖开的鱼身前,用手电筒照着鱼肉,仔细端详脂肪的纹理。
但今天的气氛,和往常不一样。
秋刀鱼区的摊位前,围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。
不是买家多,是卖家少,——不,是几乎没有卖家。
“秋刀鱼?没有。一条都没有。”
一个鱼贩摊开双手,满脸无奈。
“昨天还有,今天怎么没了?”
批发商急了。
“不知道。
今天凌晨渔船回港,
带回来的秋刀鱼不到平时的百分之一。
听说北海道那边的渔船,出海好几天,网都是空的。”
批发商的脸色变了。
他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负责人,每天需要供应几百条秋刀鱼。
如果没有货,超市的货架就是空的。
顾客会抱怨,会投诉,会去别的超市。
他咬了咬牙。“价格呢?”
“价格?”
鱼贩苦笑,“现在不是价格的问题,是有没有货的问题。
不过,——听说今天的成交价,已经涨到去年同期的三倍了。”
批发商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倍。
他想起去年的价格,一条秋刀鱼一百多日元。
三倍,就是三四百日元。
普通家庭哪里吃得起?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掏出支票本。“有货吗?多少钱都要。”
鱼贩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真的没有。”
市场里,类似的情景在每一个秋刀鱼摊位前上演。
有人急得满头大汗,有人打电话四处求援,有人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发呆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市场。
“听说了吗?秋刀鱼断货了。”
“不是断货,是根本捕不到。
北海道那边的渔船,出海好几天,网都是空的。”
“怎么回事?往年这个时候不是旺季吗?”
“不知道。
有人说鱼群跑了,有人说海水温度变了,有人说……”
那人压低声音,凑近同伴的耳朵。
“有人说,有一支大船队,把鱼全捞走了。”
“大船队?什么船队?”
“北辰渔业。就是那个从东京来的年轻人开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说话。
上午八时,筑地市场管理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。
批发商、零售商、餐饮连锁,
——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
——秋刀鱼什么时候能恢复供应?
市场的负责人盯着桌上的报告,脸色铁青。
东京的秋刀鱼价格,已经涨到去年同期的十倍。
十倍。
不是三倍,是十倍。
他从业三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行情。
不是因为需求暴增,是因为供应断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农林水产省的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
筑地市场。
秋刀鱼的供应出了问题……
不是一般的问题,是断供。
今天整个市场的到货量,不到平时的百分之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原因吗?”
“有人在传,说是北辰渔业的船队把鱼捞光了。”
“北辰渔业?那个在北海道的新公司?”
“对。
他们的船队规模很大,四十九艘船,日夜不停地在海上作业。
据说每天的渔获量,是正常船队的几十倍。”
电话那头再次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