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平时都是这样?”她问。
“每次出海都这样。”
晴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,
“社长在的时候,鱼群就像在他眼前一样,指哪打哪儿。”
静香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海面上那些忙碌的渔船,
看着那些船员在甲板上奔跑、呐喊、欢笑,
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那么想让她嫁给这个男人。
不是因为他的钱。
是因为他能撑起一个家族。
不,不是一个家族。是一个王国。
······
九时五十分。
渔网在水下张开,像一只巨大的口袋,在海流中拖行。
佐藤健治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探鱼仪。
屏幕上的鱼群信号越来越强,越来越密,绿色的光点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。
他能感觉到网里正在灌入鱼群,
——船尾的吃水线在微微下沉,航速从十二节降到了十节。
这不是仪器告诉他的,是船在告诉他的。
船是他的老伙计,不会骗他。
“船长,网里分量不轻。”大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佐藤健治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对讲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了下去:“社长,网里感觉……挺沉的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再拖十分钟。不急。”
佐藤健治松了一口气。
社长说“不急”,说明网里还没满。
他要等,等到网再也装不下。
他相信社长,社长从不让他们失望。
甲板上,轮机长探出头来:“船长,主机负荷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了!”
“再扛扛!”佐藤健治头也不回。
船员们开始往甲板上聚拢。
有人戴上了橡胶手套,有人检查起网机的液压油管,有人把鱼箱码好,有人把冰准备好。
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但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瞟向船尾那片海面。
一个年轻船员搓着手,压低声音:“这一网,肯定不少。”
老船员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别惊了鱼。”
年轻船员缩了缩脖子,但嘴角压不住。
能在社长亲眼看着的时候来一网大的,回去以后在兄弟船队面前能吹半年。
而且——这一网的提成,够他给女朋友买那枚戒指了。
远处,
3号船和7号船也在同时拖网。
高木守依然蹲在船尾抽烟,但烟灰掉在甲板上,他都没注意到。
田中进在驾驶舱里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“再大点、再大点”。
四十九艘船,近九百个人,都在等同一个时刻。
收网。
······
驾驶舱里,北辰真一放下对讲机,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。
四十九艘船,在他的指令下,像四十九颗棋子,在棋盘上精准移动。
没有混乱,没有迟疑,没有失误。
他想起了在雅库茨克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指挥的是军队,是坦克,是火炮。
现在他指挥的是渔船,是渔网,是渔获。
但本质是一样的——掌控。
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做到。
从他在临江屯那个小村庄醒来,从他在珍宝岛的雪夜里,一次次使用空间能力,他就知道,他这辈子不会平庸。
他按下对讲机,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各船注意。三分钟后,统一收网。”
对讲机里,欢呼声隔着电波都能听到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就是他的船队。这就是他的海。
而这片海,只是开始。
······
十时整。
佐藤健治深吸一口气,抓起对讲机:“社长,时间到了。”
“起。”
“起网!”佐藤健治的吼声在甲板上炸开。
起网机启动,钢缆绷得像要断裂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。
液压马达轰鸣,绞盘吃力地转动,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收。
船尾的海面开始翻涌,气泡从深处涌上来,像海底有一头巨兽在呼吸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有人大喊。
渔网浮出水面,
——不,不是渔网,是一座银色的山。
秋刀鱼挤得密密麻麻,鱼身叠着鱼身,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有的还在挣扎,尾巴甩动,鱼鳞纷纷落下,像下了一场银色的雪。
网口被撑得变了形,钢缆勒进鱼肉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满仓!满仓!”大副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绞盘快停!
别把网撑破了!”
佐藤健治冲到起网机前,亲自操作。
渔网缓缓升高,鱼群像瀑布一样从网眼里往外溢,落在甲板上,噼里啪啦,铺了厚厚一层。
甲板上的排水孔来不及排水,海水和鱼鳞混在一起,漫过船员的脚踝。
一个年轻船员踩在鱼堆上,差点滑倒,旁边的老船员一把抓住他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大笑起来。
“妈的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秋刀鱼!”
“闭嘴!赶紧装箱!社长看着呢!”
佐藤健治握着对讲机,手在发抖。他按下通话键,声音沙哑:“社长!一网满仓!至少四十吨!”
对讲机那头,北辰真一的声音依然平静:“继续。”
佐藤健治挂断对讲机,转身看着甲板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秋刀鱼,咧嘴笑了。
船员们在分鱼装鱼的过程中,不停的欢呼!
四十吨。一网。
他当了二十五年船长,头一回。
3号、7号,也同时爆网,渔获达到一百一十多吨,场景非常的震撼!
······
静香站在0号船甲板上,手扶栏杆,指节发白。
远处海面翻涌。
那艘渔船的船尾升起一座银色的山。
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鱼腥味混着柴油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见过渔船捕鱼。
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渔港,看过渔获拍卖。
一网两三吨就算丰收。
四十吨。
她转身冲进驾驶舱。“北辰先生,一网四十吨,这是正常的吗?”
北辰真一从雷达屏幕上移开目光,看了她一眼。“不正常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在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说完就转回身。
静香愣在原地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为什么您在就不正常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您平时……都是这个产量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您一天能捞多少?”
北辰真一头也没回。“看心情。”
静香攥紧了衣角。
她想起母亲说的话,
——他一个人灭了松田组和北星会,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窗外,渔船正向北极光号靠拢。
船员们在甲板上忙碌,笑着,喊着,脚下踩着银色的鱼堆。
静香看着北辰真一的背影。
“您不觉得……四十吨很多吗?”
“够用就行。”
她不再问了。
这个男人见过的场面,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四十吨渔获,对他来说,不过是日常。
······
北辰真一按下对讲机,下达转运指令。
然后他放下对讲机,双手插进夹克口袋,站在窗前。
他看到了1号船上的场景,
——渔网还在往甲板上倾泻秋刀鱼,船员们在鱼堆里打滑,佐藤健治站在船尾,笑得像个孩子。
四十吨。
不多不少。
他想起去年在北海道第一次出海,那时候他的空间感知还没有现在这么强,一网能捞个十几吨就算不错。
现在半径四十五公里内的鱼群,他闭上眼睛就能看清。
他不需要看探鱼仪,不需要看海鸥,不需要问老船长的经验。他只需要“看”。
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他感觉到身后的目光。
静香在看他。
他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她没有问。
这让他对她的评价高了一分。
有些话,不能说。
有些事,不能问。
能管住自己好奇心的人,才值得信任。
他转过头,看着静香。
“晕船好点了?”
静香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。
“好多了。谢谢您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看海面。
北极光号冷藏船的吊臂已经升起,开始从1号船转运渔获。
白色的泡沫箱一箱一箱被吊上甲板,整齐码放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没有浪费一分钟。
这就是他的船队。
不是靠运气,不是靠蛮力,是靠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秒的执行力。
他按下对讲机:“3号船,你船左舷八百米,有狭鳕群。准备放网。”
“3号收到。”
他放下对讲机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今天,还会更忙。
······
十一时,1号船的渔获全部转运完毕。
佐藤健治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,看着北极光号缓缓驶离。
他的工装裤上沾满了鱼鳞和海水,橡胶手套破了一个洞,手指被冻得通红。
但他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。
他拿起对讲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了下去:“社长,1号船请求继续作业。”
对讲机那头,
北辰真一的声音传来:“跟上。2号船刚下网,你排在后面。”
“明白!”
佐藤健治挂断对讲机,
转身朝船员们大喊,“听到了?
社长让咱们跟着!
还有下一网!”
甲板上一片欢呼。
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,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,有人蹲在鱼箱旁边,看着里面已经码好的秋刀鱼,傻笑。
“船长,这一网咱们能分多少?”
佐藤健治瞪了他一眼:“分多少是社长说了算。你只管干活!”
但他说完,自己也笑了。
四十吨。光是这一网的提成,就够全船兄弟乐一个月。
远处,
0号指挥船的轮廓在海面上若隐若现。
佐藤健治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跟对了人,比什么都强。
······
中午十二时,晴子从船舱里端出两份便当。
“社长,佐藤小姐,先吃饭吧。”
北辰真一接过便当,打开,里面是简单的米饭、煎鱼和腌菜。
他坐在驾驶舱角落的折叠椅上,开始吃。
静香端着便当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打开盖子,里面也是一样的菜——米饭、煎鱼、腌菜。
“社长和大家吃一样的。”
晴子在一旁说,“从来不开小灶。”
静香夹了一块煎鱼,放进嘴里。
鱼肉鲜嫩,煎得恰到好处。
她看了一眼北辰真一,他吃得很快,但很安静,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北辰先生,您平时在家也吃这些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不请厨师?”
“没必要,我都是自己做。”
静香没有再问。
她低头吃饭,心里想着——这个男人,赚那么多钱,生活却这么简单。
他不享受,不挥霍,不炫耀。
钱对他来说,似乎真的只是工具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另一句话,——“他不是为了钱在做事。
他是在做事,顺便赚钱。”
她开始信了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