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北辰真一在驾驶舱指挥,晴子走到甲板上,站在静香旁边。
海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头发都乱了。
晴子把碎发别到耳后,侧头看着静香。
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成为这位佐藤小姐的下属,
——如果社长真的娶了她的话。
所以,她得提前打好关系。
“佐藤小姐,您真的只是想了解社长的工作吗?”
晴子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,但眼神很认真。
静香转过头,看着晴子。
这个女孩年轻,漂亮,做事干练,跟在北辰真一身边快一年了。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——不是嫉妒,但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什么。
“晴子小姐觉得呢?”
静香的声音不大,语气不卑不亢。
晴子想了想,压低声音:“我觉得,您是想了解社长这个人。”
静香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她转过身,扶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,拍打着船舷,白色的泡沫散开又聚拢。
“晴子小姐,您跟着北辰先生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了。”
晴子说,“从他在北海道买下第一艘船开始。”
“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?话少,不笑,不问不说。”
晴子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——像是无奈,又像是心疼。
“社长对谁都不多说话。
但他对大家好,
——工资按时发,奖金从不拖欠。
谁家里有困难,他知道了一定帮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
“去年冬天,
有个船员的妻子生病住院,
社长自己掏钱垫的医药费。
那个船员到现在都不知道,这是社长规定的福利政策。”
其实这些都是川濑晴子自己干的,
北辰真一给与她的权限,
但是,
——川濑晴子从来不居功,
这也是北辰真一给她涨十倍工资的原因,
至于以后会不会得到分红,可能性也非常大!
静香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摩挲。
“他从来不让人吃亏。”
晴子补充道,“跟他干的人,都有奔头。”
静香沉默了片刻。
海鸥从头顶掠过,叫声尖锐。
“他……有朋友吗?”
晴子愣了一下。“朋友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能坐下来喝酒聊天,说说心里话的朋友。”
晴子想了想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社长没有。他只有下属。从来没有人和他称兄道弟。”
静香的心微微沉了一下。
她忽然觉得那个站在驾驶舱里的男人,比她想象的要孤独得多。
“但他对每个人都很好。”
晴子赶紧说,像是怕静香误会什么,
“真的。
他虽然不笑,但从来不发脾气。
下面的人犯错,他只说‘下次注意’,不会骂人。”
静香点了点头。
她能想象那个画面,
——一个沉默的男人,面对下属的失误,没有暴怒,没有斥责,只是淡淡地说一句“下次注意”。
那不是软弱,是克制。
晴子犹豫了一下,咬咬嘴唇,
还是问出了口:“佐藤小姐,您是不是……对社长远不止感激?”
静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的海面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容里没有羞涩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东西。
“晴子小姐,有些问题,等我知道了答案再说。”
晴子看着她,
忽然觉得这位佐藤小姐,和社长很像,
——都不急,都不慌,都心里有数。
“我懂了。”晴子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海风继续吹,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。
远处的海面上,又有一艘渔船开始收网,银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烁。
静香忽然说:“他昨天晚上只睡了四个小时。”
晴子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“您注意到了?”
“嗯。”
静香的声音很轻,“他把军大衣给我了。自己穿着单衣站了一夜。”
晴子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静香的侧脸,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嘴角是向上的。
“佐藤小姐,社长他……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过。”
静香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攥紧了栏杆,指节发白。
海浪拍打着船身,一下,又一下。
两个女人站在甲板上,各怀心事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······
上午九时四十分。
海面深蓝,涌浪平稳。
随着北辰真一的放网命令,
三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,干脆利落,没有一句废话。
这就是他的船队。
不需要重复指令,不需要解释原因。
他说放,他们就放。他说收,他们就收。
信任,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满仓中建立起来的。
······
1号船船长佐藤健治站在驾驶舱外,右手搭在眉骨上,眯眼望着远处的海面。
海风把他的工装吹得紧贴在身上,他纹丝不动。
身后,大副盯着探鱼仪,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密集得像夏季的萤火虫群。
“船长,鱼群还在!
六十米水深,密度很大!”
大副的声音都在发抖,——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佐藤健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他当了二十五年船长,在别的船队干了二十年,来北辰渔业不到一年。
以前每个月拿死工资,年底看老板脸色发奖金。
现在?
底薪是以前的两倍,每船渔获还有提成。
上个月他一个人的收入,抵得上过去半年。
他拿起对讲机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海里的鱼:“社长,1号船到达鱼群位置。请求放网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北辰真一的声音,
简短,不容置疑:“放。”
佐藤健治一挥手,朝甲板上的船员吼道:“放网!”
六个船员同时扑向绞盘。
他们动作利索,配合默契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。
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,网口钢缆绷紧,白色的浮球在海面上跳动,像一串珍珠撒在蓝缎上。
轮机舱里,
主机转速提高,螺旋桨搅起白色的尾浪,泡沫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巴。
佐藤健治盯着海面,看着渔网缓缓下沉。
他的手心在出汗,但不是紧张——是期待。
今天社长在0号船上看着。
谁不想在社长面前露一手?
他想起上个月发工资那天,会计把信封递给他,他抽出来一看,手都在抖。
回家把信封摔在餐桌上,
老婆数了两遍,抬头看他,眼眶红了。
“老佐藤,咱们跟对人了。”
他跟对人了。
······
三海里外,3号船船长高木守同样收到了放网指令。
他没有佐藤健治那么急躁,他是老派渔民,讲究稳。
渔网下水后,他让大副每三分钟报一次航速和主机负荷,自己则蹲在船尾,盯着海面上的浮球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“船长,社长说咱们这边鱼群密度比1号那边还大。”大副从驾驶舱探出头。
高木守把烟头弹进海里,站起身。
“那就别给社长丢人。告诉轮机长,主机再加五十转。”
“是!”
7号船那边更热闹。
船长田中进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是船队里最年轻的船长。
他得到放网指令后,
直接在甲板上对船员们喊了一嗓子:“社长说了,
咱们这片鱼群最大!
谁要是给我掉链子,回去自己递辞呈!”
船员们轰然应诺,干劲冲天。
田中进心里清楚,他这个年纪能当上船长,不是因为他多有本事,是因为社长愿意给他机会。
他必须证明自己值这个价。
······
与此同时,其他四十六艘船也没有闲着。
2号船在1号船西南方向两海里处,正在拖网。
4号、5号、6号组成一个小型编队,在更远的海域协同作业。
8号到12号船分散在船队的最外围,像一把张开的扇子,将整片渔场笼罩在网口之下。
从空中俯瞰,
——如果有人在空中的话,
——会看到一幅震撼的画面:
——四十九艘渔船在海面上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,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,渔网在海下张开,像无数只巨手,正在将整片海域的鱼群向中心聚拢。
这不是捕鱼。
这是围猎。
0号指挥船的驾驶舱里,
北辰真一站在窗前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
他的目光没有盯着任何一艘船,
而是穿过海面,
穿过波浪,穿过深蓝的海水,“看着”那些鱼群在网中挣扎、聚集、无处可逃。
他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四十九艘船,近三百名船员,方圆几十公里的海面,
——全都在他的意志下运转。
这不是权力,不是财富,这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
——是掌控。
他按下对讲机:“所有船注意。
鱼群正在向中心聚集。
各船保持航向,不要冒进。
听我指令,统一收网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。每一道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······
静香站在0号船的甲板上,双手扶着栏杆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。
她没有去整理,因为她的手根本不敢松开栏杆。
她看到了什么?
不是一艘船在捕鱼。
是四十九艘,有着各自的任务,有着需要捕捞的对应鱼群。
它们散布在海面上,从近到远,从清晰到模糊,一直到海天相接的地方,还能看到那些细小的、移动的白点——那是更远处的渔船的船尾浪花。
整片海,都在动。
佐藤静香转过身,透过驾驶舱的玻璃,看到北辰真一的背影。
北辰真一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但他的手指在对讲机上轻轻按动,每一次按下,就有一片海域开始翻涌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不是在捕鱼。
他是在指挥一场战争。
“晴子小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晴子从舱内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佐藤小姐,怎么了?”
“这些船……都是他一个人的?”
晴子笑了。“都是公司的。公司的,就是社长的。”
静香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自己家的船队,
——在父亲出事之前,佐藤家也有船队,但只有不到十艘,还都是老旧的小船。
四十九艘……她攥紧了栏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