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时,千代坐进车里,驶离泊川村。
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谈得怎么样?”
千代看着窗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北辰先生是对的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北辰真一说,‘一女旺三代,非贵女不婚’。”
千代转过头,看着管家,
“他不是在挑媳妇,是在挑能够撑起一个家族的女人。”
管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千代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北辰真一。
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他的眼界,他的谈吐,他的气度,根本不是一个小樽渔村商人能有的。
他见过大世面,做过大事情,他的未来,不可限量。
静香如果能嫁给他,佐藤家不仅能保住,还能更上一层楼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。
回到家,她要和静香好好谈谈。
······
当晚,佐藤宅。
静香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光,发着呆。
门轻轻推开,千代走进来。
“妈。”
静香放下书,“您今天去哪了?”
千代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静香,妈想跟你谈一件事。”
静香看着母亲的眼睛,忽然有些紧张。
“什么事?”
千代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你觉得,北辰先生怎么样?”
静香的脸微微红了。
“北辰先生……很好。他救了我。”
“只是很好?”
千代看着她。
静香低下头。
“妈,您想说什么?”
千代深吸一口气。
“静香,妈想让你嫁给他。”
静香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妈!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你嫁给北辰真一。”
千代的声音很平静,
“静香,你听妈说。
佐藤家现在的情况,你知道。
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。
北辰先生有实力,有手段,有资产。
他一个人灭了松田组和北星会,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”
静香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不了解他……”
“可以慢慢了解。”
千代握住她的手,
“他答应先让你们认识,不急着结婚。
他说,如果你不愿意,他不会勉强。”
静香愣住了。“他……他这么说?”
千代点头。“他是个体面人。”
静香低下头,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妈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千代抱住她。“不着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静香靠在母亲肩上,闭上眼睛。
北辰真一。
那个穿着染血衬衫、从密室里把她救出来的人。
那个声音很轻、说“没事了,我带你回家”的人。
那个独自一人、闯进北星会总部、杀了几百人的人。
她想起他的眼睛。
平静,沉稳,没有任何波澜。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但她知道,她不讨厌北辰真一,有崇拜、有害怕、有感激、还有念念不忘。
窗外,月光洒在庭院里,老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。
春天,快来了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28日,下午二时。
北海道小樽市泊川村,北辰宅。
春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松树上,积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。
屋檐下的冰凌还在滴水,滴滴答答,像一首轻快的曲子。
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但已经不冷了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管家下车,拉开车门。
佐藤静香走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和服,腰带是淡金色的,系成优雅的太鼓结。
丝绸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樱花般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柔软而温婉。
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随着海风轻轻飘动。
佐藤静香很美,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美!
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北海道的初雪,细腻得看不到毛孔。
眉毛不浓不淡,弯弯的,像新月。
眼睛很大,明亮有神,瞳色是深棕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。
鹅蛋脸,鼻梁挺直,嘴唇不施脂粉,却透着淡淡的血色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漆器食盒,盒盖上绘着几枝樱花,金粉勾边,雅致而不张扬。
静香站在门口,有些害羞,深吸一口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松针和融雪的气息。她按下门铃。
门轴转动,轻微的“吱呀”声后,门开了。
北辰真一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纯棉面料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衬衫下摆扎进裤腰,黑色皮带的银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匀称的肌肉线条,
——不是夸张的隆起,而是那种长期劳作才有的紧实。
深色长裤裤线笔直,脚上一双黑色棉拖鞋。
头发没有刻意打理,但自然垂落,干净清爽。
面容棱角分明,颧骨微微突出,下颌线利落。
眉毛浓黑,眉形锋利,
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
——不,不是死水,是深潭,看不到底。
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紧抿,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身上没有香水味,只有淡淡的皂角气息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。
静香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
她微微欠身,和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。
“北辰先生,冒昧打扰。
前日承蒙您相救,一直未能当面道谢。
今日母亲命我送来一些点心,聊表心意。”
北辰真一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不重,像风吹过湖面,只泛起极短暂的涟漪。
他侧身让路,木屐在玄关地板上发出轻响。
“佐藤小姐客气了。请进。”
静香跟着他走进客厅。
玄关到客厅的走廊铺着深色木板,踩上去微微有弹性。
壁炉的热气从客厅漫过来,在走廊尽头形成一道温暖的屏障。
她脱下木屐,赤脚踩上榻榻米,
——草席的触感粗糙而温暖,带着淡淡的蔺草香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矮桌是深色的实木,桌面上的白瓷茶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木柴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榻榻米上,泛着淡金色的光,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北辰真一示意她在客座上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。
他提起茶壶,手腕平稳,茶水从壶嘴流出,在杯中旋转,热气袅袅上升。
茶香清雅,混着壁炉的烟火气,在两人之间弥漫。
“佐藤小姐,请。”
静香双手接过茶杯。
白瓷杯壁温热,透过薄胎传到指尖。
她轻轻抿了一口——入口微苦,在舌尖化开,回甘悠长。
她放下茶杯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盖子掀开时,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来,
——樱饼的糯米味、蕨饼的豆粉香、羊羹的黑糖气息,交织在一起。
几样和果子码放整齐,颜色淡雅,造型别致,像工艺品。
“这是家里做的,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。”
北辰真一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食盒里停留了两秒,然后拿起一块樱饼。
樱饼裹着盐渍的樱叶,叶面泛着微光,糯米皮软糯,内馅是红豆沙。
他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是在认真分辨每一种味道。
樱叶的咸涩、糯米的甜、豆沙的绵密,依次在他口中化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赞美,没有客套的寒暄。
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,但静香注意到他嚼完后喉结动了一下,——他确实在认真品尝。
静香看着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她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茶汤已经温了。
“北辰先生,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?”
“平时有晴子帮忙打理。她是我公司的助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晴子……是那位川濑小姐吗?”
北辰真一点头。
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幅度。
静香没有再问。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涩味比刚才重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窗外偶尔传来海鸥的叫声,
——尖锐、短促,像撕裂布帛。
静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对面那个人沉稳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呼吸。
她偷偷看了北辰真一一眼。
他坐在那里,腰板挺直,脊柱像一根拉紧的弦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朝内,没有多余的晃动。
目光平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但那双眼睛本身没有任何波澜。
北辰真一没有看她,也没有刻意避开她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——被河水冲刷了千年,纹丝不动。
静香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。
那些追求过她的年轻人,有的殷勤,有的浪漫,有的花言巧语。
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,总是没话找话地聊天,总是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她。
他们的香水味太浓,笑声太响,手指总是不安分地敲桌面或转笔。
但北辰真一不是。
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。他不浪漫,不殷勤,不说废话。他只是坐在这里,做他自己。
静香的心跳又快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,和服的领口有些紧。
“北辰先生,”她开口,“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?”
北辰真一想了想。
他微微偏头,目光从壁炉移向窗外,又移回来。
这个思考的动作只持续了两秒。
“工作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。“除了工作呢?”
“偶尔喝茶。”
“不看电影?不听音乐?不旅行?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笑着说道,
“佐藤小姐,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。我的生活很简单——工作,吃饭,睡觉。偶尔喝茶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菜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