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上午,札幌,佐藤宅。
佐藤静香还在房间里休息,
千代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
她一夜没睡,眼睛有些红肿,但精神还好。
女儿回来了,她的天没有塌。
“夫人,您要的资料。”
管家走进来,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千代接过,拆开。
里面是北辰真一的调查资料,
——不,是“北辰真一”这个身份能够查到的所有信息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
北辰真一,东京出身,无父无母,无兄弟姐妹,独身。
1969年初来到北海道,在小樽泊川村购置房产,注册北辰渔业株式会社。
名下拥有四十九艘渔船,一家渔业公司,一家安保公司(北辰安保)。
资产雄厚,资金来源不明。
曾与松田组发生冲突,
松田组随后覆灭,残余人员被北辰安保收编。
近期与北星会发生冲突,
北星会会长及核心头目失踪,残余人员同样被北辰安保收编。
目前未婚,无公开恋情,社会关系简单,除了商业伙伴和下属,几乎没有私人交往。
千代合上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这些信息,都是明面上的。
任何一个有点门路的人,都能查到。
但她想知道的东西,一样都没有,
——他从哪里来?
他的钱是怎么赚的?
他为什么能一个人灭掉松田组和北星会?
他到底还有什么身份?
查不到。
要么是这个人真的简单到没有秘密,要么是他的秘密深到任何人都查不到。
千代倾向于后者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有些涩,但她没有放下。
管家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这位北辰先生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千代摇了摇头:“没有问题。太没有问题了。”
管家不懂,但没有再问。
千代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庭院里的老樱树已经开始冒芽,再过几天,就要开花了。
她想起丈夫生前说过的话,
——“千代,在北海道,没有靠山,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。”
佐藤家现在的靠山,在哪里?
政界的人脉还在,但那些人看的是钱。
没有钱,没有人会白帮忙。
商业上,佐藤家的农牧场、乳制品厂、地产、酒店,都在亏损边缘。
如果商业垮了,政界的资源也会跟着消失。
她需要盟友。
一个有钱、有实力、有手段、而且愿意帮她的盟友。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份调查报告,目光落在“未婚”两个字上。
静香今年二十岁。
北辰真一二十五六岁。
年龄相仿。
静香长得像自己,非常漂亮,又是北海道大学经济学部毕业,知书达理。
北辰真一救了静香的命,静香对他应该有好感。
如果……静香嫁给他呢?
千代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北辰真一有船队,有安保公司,有吞并松田组和北星会,后积累的庞大极道组织势力。
他缺的是政界的支持。
而佐藤家,有政界的人脉,有几十年的地方根基。
如果他娶了静香,佐藤家可以全力推他当北海道道议员。
以北辰真一的实力和手段,用不了几年,就能在道议会站稳脚跟。
十年后,甚至有可能竞选知事。
到那时候,佐藤家不仅保住了,还能更上一层楼。
千代攥紧了手帕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,最好的出路。
但她不知道北辰真一愿不愿意。
也不知道静香愿不愿意。
她需要先试探。
“管家,”
她转过身,“备车。去泊川村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:“夫人,您要去见北辰先生?”
“对。”
千代说,“人家救了静香,我还没有正式登门道谢。”
管家点头,转身去准备。
千代走回卧室,换了一身素雅的和服,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头发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
——四十三岁,面容依然姣好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丈夫去世后,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撑了快一年。
她不能再让这个家垮下去。
不是为了她自己,是为了静香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27日,下午二时。
北海道小樽市泊川村,北辰宅。
春日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的松树上,积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。
屋檐下的冰凌还在滴水,滴滴答答,像一首轻快的曲子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管家下车,拉开后座车门。
佐藤千代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漆器食盒。
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这栋简朴的日式宅院。
没有奢华的装饰,没有张扬的气派,和那些暴发户的豪宅完全不同。
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她微微点头。
北辰真一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。
“佐藤夫人,请进。”
千代微微欠身,跟着他走进客厅。
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
她在客座上坐下,把食盒放在一旁。
“北辰先生,这是家里做的点心,不成敬意。”
北辰真一接过,没有打开,只是放在一边。
“夫人客气了。”
他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千代双手接过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泡得恰到好处。
她放下茶杯,看着北辰真一,沉默了片刻。
“北辰先生,昨天的事,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北辰真一微笑着说,“静香小姐没事就好。”
千代低下头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“静香昨晚一直没睡。
她说……是您一个人闯进去的。
所有人都怕您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说话。
千代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北辰先生,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商人。”
北辰真一说,“偶尔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千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炫耀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自信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生前说过的话,
——“有些人,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。”
她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北辰先生,您的姓氏很少见。北辰——这个姓,在北海道不多见。”
北辰真一点头。
“祖上是从中国过来的。
几代人了,改了这个姓。”
千代微微一愣。“中国?”
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北辰真一没有多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千代没有再追问,
来自中国古代的血脉在日本是默认的高等血脉——渡来人,
虽然,从来不承认,
但是,现代移民的中国人,是被日本社会歧视的。
千代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。
“北辰先生,您对未来的另一半……有什么要求?”
北辰真一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那目光不重,但千代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是被看穿了一样。
北辰真一叹了口气,语气平静:“一女旺三代。非贵女不婚。”
千代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——旺三代。
——贵女。
这不是在挑长相,不是在挑身材,不是在挑温柔贤惠。
他挑的是,
——门第、底蕴、能够支撑一个家族的女人。
千代嘴角微微扬起。
——和聪明人聊天,就是省事。
她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。
“北辰先生,您可有从政之心?”
北辰真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壁炉里的火,沉默了几秒
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千代。
“条件?”
千代放下茶杯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娶我女儿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窗外的海鸥叫了一声,又飞远了。
北辰真一没有惊讶,也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看着千代,像是在审视,在权衡。
“佐藤夫人,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千代的声音很稳,
“北辰先生,
佐藤家虽然现在有些困难,
但根基还在。
政界的人脉,几十年的积累,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您有实力,有手段,有资产。
佐藤家有人脉,有底蕴,有地方根基。
我们联手,北海道没有对手。”
北辰真一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“静香小姐知道吗?”
千代摇头。
“她不知道。这是我的想法。但我会跟她谈。”
北辰真一沉默了很久。
千代没有催他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,等着。
窗外,阳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刺眼的光。
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,北辰真一站起身,加了一根木柴,火苗重新跳起来。
他坐回去,看着千代。
“夫人,我不讨厌静香小姐。”
千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但我这个人,不是普通的丈夫。”
北辰真一说,
“我的生意在日本,
在香港,
在更远的地方。
我经常出差,一走就是几个月。
做我的妻子,就要能接受这一点。”
千代点头。“静香不是那种离不开丈夫的女人。”
“还有,”
北辰真一顿了顿,“我的事,有些不能问。她的嘴要严。”
千代沉默了一秒。“佐藤家的人,嘴一向很严。”
北辰真一看着她,目光深沉。
“夫人,您考虑清楚了?
嫁给我,不只是嫁一个人,是嫁一个家族。
我现在的身份是北辰真一,但我不仅仅是北辰真一。”
千代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知道北辰真一在暗示什么,
——他的身份不简单,他的背景不简单,他的世界比她看到的要大得多。
“我考虑得很清楚。”
千代说,
“北辰先生,佐藤家现在的处境,您应该也清楚。
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。
您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北辰真一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夫人,我可以答应您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千代攥紧了手帕。“您说。”
“婚姻的事,不急。
先让静香小姐认识我,了解我。
如果她不愿意,我不会勉强。”
千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感激,也有一丝敬佩。
“北辰先生,您是个体面人。”
北辰真一转过身。
“我不是体面。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女孩,因为家族的利益,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。”
千代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北辰先生,谢谢您。”
北辰真一摆摆手。
“夫人,茶凉了。我给您续一杯。”
他提起茶壶,给千代倒了一杯热茶。
茶香袅袅,氤氲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千代端起茶杯,心里的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