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,听着对方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“等额置换?
……武器?
……雅库茨克要武器干什么?
不能吃不能穿!
……行,你发吧。
……挂了吧。”
他放下话筒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揉着太阳穴。
阿尔乔姆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“将军,怎么说?”
费奥多尔睁开眼,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赤塔那边说,防寒衣物、燃油、卡车、食品——他们自己也不够。
全军寒区部队都在抢,实在匀不出来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“但他们同意批一批闲置武器弹药给我们。
AK-74样枪,迫击炮,配套弹药,装甲车备用武器。
等额置换,用军列运过来,三天内到。”
费奥多尔苦笑了一下:“武器。
不能吃不能穿。
运过来还要安排人手看管、保养、防潮防冻。
雅库茨克这鬼天气,金属都冻脆了,存几年就废了。
这不是帮忙,是添乱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,眼神里满是疲惫:“我回绝他们?”
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,有些涩。
他放下杯子,抬起头,语气平静但坚定。
“将军,这批武器,我们收。”
费奥多尔愣住了:“收?收来干什么?”
“我有办法处理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将军,您信我吗?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暖气片的咝咝声,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。
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他想起这些年阿尔乔姆做的事,
——从日本搞来物资,从香港运来军需,从没人能搞到的渠道弄来部队最缺的东西。
他点了点头,拿起电话,拨通赤塔的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那批武器,发过来吧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费奥多尔“嗯”了一声,挂断。
“三天后到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,“你来处理。”
阿尔乔姆点头:“是。”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8日,上午九时。
雅库茨克军用火车站。
铁轨在冻土上延伸,钢轨表面结着一层白霜。
空气冷得像刀子,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。
远处,一列军列正在缓缓驶入站台,蒸汽机车的烟囱冒着白烟,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节奏声。
整列火车全封闭,闷罐车厢刷着深绿色的漆,车门处焊着铁栓,挂着铅封。
车厢两侧站着押运的士兵,穿着厚大衣,枪挂在胸前,脸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。
阿尔乔姆站在站台上,身后跟着谢尔盖和几个后勤部的军官。
费奥多尔将军没有来,——他说“阿尔乔姆全权负责”。
军列停稳,蒸汽喷涌,白雾弥漫。
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少校从车头跳下来,走到阿尔乔姆面前,敬礼。
“同志,外贝加尔军区后勤部,押运少校伊万诺夫。物资清单在此,请签收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来。
信封冻得硬邦邦的,边缘有些毛糙。
阿尔乔姆接过,拆开,抽出里面的清单,纸张冰凉,手指触感像摸铁皮。
AK-74样枪:五百支。
配套弹药:三十万发。
120毫米迫击炮:五十门。
炮弹:五千发。
装甲车备用武器:二十三套。其他配件若干。
他合上清单,对伊万诺夫点点头:“卸车。”
谢尔盖一挥手,后勤部的士兵们涌上去,撬开闷罐车厢的门。
铁栓冻住了,要用锤子砸几下才能打开。
车门推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木箱,箱体上印着俄文字母和武器型号,封条完好。
叉车开过来,柴油机的轰鸣在站台上回荡。
木箱一箱一箱卸下来,装上军用卡车,一车一车运往旅中央仓库。
阿尔乔姆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些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站台。
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深深的车辙印。
整整一个上午,全部物资入库。
······
中央仓库,第三号库区。
这里原先堆着一些老旧装备,清理出一片空地,正好存放这批新到的武器。
木箱码放整齐,一层摞一层,从地面到天花板。
空气里弥漫着木屑、防锈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。
阿尔乔姆和谢尔盖一箱一箱核对。
木箱用撬棍撬开,露出里面的AK-74样枪。
枪身漆黑,护木是深棕色的聚合物,看起来比AKM更轻便。
阿尔乔姆拿起一支,拉动枪机,动作流畅,弹簧清脆。
枪膛里涂着黄油,崭新的。
“样枪。”
谢尔盖在旁边说,
“还没正式列装,赤塔那边先拨了一批过来。
说是试验用的,放他们那儿也是积灰。”
阿尔乔姆把枪放回去。
又走到迫击炮区。
炮管用油纸包裹,炮架折叠,瞄具装在单独的盒子里。
炮弹箱码放整齐,每箱两发,引信和发射药分开包装。
装甲车备用武器,
——PKT同轴机枪、RPG-7火箭筒、信号弹发射器,
——装在更小的木箱里,标签清晰。
阿尔乔姆一边核对,一边在清单上打勾。
钢笔在纸面上划过,沙沙作响。
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
一个小时后,全部核对完毕。
他在清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,撕下一联交给谢尔盖。“存档。”
谢尔盖接过,折好放进文件夹。“这些武器,怎么处理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,沉默了几秒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······
当天下午,将军办公室。
门关上了。
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。
暖气烧得很足,屋里温暖,但气氛有些凝重。
阿尔乔姆站在办公桌前,费奥多尔坐在桌后,手里端着茶杯,但没有喝。
“武器都入库了?”将军问。
“是。全部清点完毕,账目已登记。”
费奥多尔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阿尔乔姆没有绕弯子:“外销。变现。换成部队需要的物资。”
费奥多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嗒,嗒,嗒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卖给谁?”
“渠道我已经有了。东德,日本,香港——都有买家。不会走漏风声。”
费奥多尔沉默了很久。
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阿尔乔姆能看到他喉咙动了动,像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阿尔乔姆,”将军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知道我还能干多久吗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“最多半年。”
费奥多尔竖起两根手指,
“半年后,我会正式提交退役申请。
到时候,旅里的指挥权、军政事务,全部交给你。”
阿尔乔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费奥多尔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,有期待,也有一丝不舍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给你压力。是让你知道,我为什么同意你的计划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因为以后,这个旅是你的。
这些兵,也是你的。
你有责任让他们吃饱穿暖。”
阿尔乔姆低下头:“将军,我明白。”
费奥多尔摆了摆手:“你不明白。
你现在想的,是怎么把事办成。
但你要记住,办成了,是你的本事;
办砸了,是你的责任。
没有退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阿尔乔姆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肩章上的将星泛着暗光。
“武器外销,苏军管控严格。
一旦走漏风声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你要小心,千万不能出任何闪失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将军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人,如今老了。
腰有些弯,肩膀有些塌,但语气里的分量,一点没减。
“将军,我有万全之策。
全程隐秘,不留把柄,不会连累您。
变现之后,足额补齐部队所有军需,
——军大衣、靴子、燃油、食品,一样不少。”
费奥多尔转过身,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他点了点头,走回桌前,坐下。
“去吧。我等着。”
阿尔乔姆敬了个军礼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。
窗外,白桦林的枝头已经开始泛青。
春天快来了,但雅库茨克的冬天还远没有结束。
而他能做的,是让那些在寒夜里站岗的战士,至少有一件厚大衣,有一双暖靴,有一口热汤。
至于那些武器——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8日,深夜十一时。
雅库茨克旅中央仓库,三号库区。
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。
空气冷得像刀子,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。
阿尔乔姆站在库区门口,
空间感知蔓延出去,
确认方圆两百米内没有任何人,
——值守的士兵在岗亭里打盹,巡逻队刚走过,下一趟要等二十分钟。
他推开门,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走进去,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。
AK-74样枪、迫击炮、弹药、装甲车备用武器——白天刚入库,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抬起手,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漾开。
第一批,AK-74样枪,五百支。
木箱从货架上飘浮起来,消失在空气中。
第二批,120毫米迫击炮,五十门。
第三批,配套弹药,三十万发步枪弹,五千发炮弹。
第四批,装甲车备用武器,二十三套。
一箱接一箱,无声无息。
十五分钟后,三号库区空了。
只剩下地面上浅浅的压痕,和空气中残留的防锈脂气味。
他最后扫视了一眼,转身走出仓库,锁上门。
钥匙在手里冰凉,金属的温度和空气一样冷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