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阿尔乔姆坐在后勤部长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叠空白表格。
桌面上有一盏台灯,灯罩是搪瓷的,边缘掉了漆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
灯泡的瓦数不高,光线昏黄,照在表格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晕影。
钢笔是谢尔盖给他的,笔尖有些分叉,写字时需要用力按着,否则会断墨。
他开始写。
第一页,军需物资申请。
“加厚羽绒军大衣:一万两千件。
要求:填充物含绒量不低于70%,外罩帆布,防风防潮。”
“防寒作战靴:一万五千双。
要求:内衬羊毛,鞋底橡胶防滑,尺码从38到46,按比例配给。”
“冬季野战帐篷:八百顶。
要求:双层帆布,可容纳一个排。”
“军用睡袋:两千个。要求:羽绒填充,零下四十度适用。”
“保暖内衣:三万套。
要求:纯棉加厚。”
他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每一个字都用力,透过纸背,在第二页上留下凹痕。
第二页,食品物资申请。
“肉类罐头:五十万罐。
要求:牛肉、猪肉,净重不低于三百克。”
“压缩干粮:二百吨。
要求:高热量,独立包装。”
“奶粉:三十吨。”
“蔬菜:一百吨。
要求:土豆、洋葱、卷心菜,新鲜或冷冻均可。”
他停下来,想了想,又加上一行:
“巧克力:十吨。
要求:高热量,分发至边防部队。”
第三页,燃油申请。
“柴油:两千吨。”
“汽油:一千吨。”
“润滑油:一百吨。”
他写下这些数字时,手指微微用力,笔尖几乎划破纸面。
他知道,这些数字对于外贝加尔军区来说,不算大。
但对于雅库茨克这个旅级单位,已经是天文数字。
第四页,车辆及配件申请。
“重型卡车:五十辆。”
“油罐车:二十辆。”
“野战炊事车:三十辆。”
“通用车辆配件:轮胎、电瓶、滤芯、刹车片,按三个月的消耗量配给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钢笔。
手指有些酸痛,虎口处沾了墨水,黑蓝色的一小片。
他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,把它们一张一张摞起来,用订书机钉好。
订书机很旧,订的时候需要用力压,金属针穿过纸页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谢尔盖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他把一杯放在阿尔乔姆面前,另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坐下。
茶水冒着热气,茶香混着搪瓷杯的金属味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阿尔乔姆把那份厚厚的清单推过去。
谢尔盖拿起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阿尔乔姆,这些数字……上面不会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写?”
阿尔乔姆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没有放下。
“写不写是我的事。批不批是上面的事。”
他看着谢尔盖,“但我要让他们知道,雅库茨克的部队,缺什么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,把清单放回桌上。“什么时候发?”
“明天。用军区的名义,走加急通道。”
谢尔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内心对阿尔乔姆有些同情。
······
当晚,深夜十一时。
阿尔乔姆独自回到中央仓库。
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。
空气冷得像刀子,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。
他穿着军大衣,但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爬,顺着骨头缝蔓延到全身。
他没有开灯。
不需要。
他走到第一间仓库的中央,站在那里。
闭上眼睛,空间感知蔓延出去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武器、弹药、配件,在他的意识里像一片沉默的海洋。
每一支枪,每一发子弹,每一门炮,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。
他睁开眼,抬起手。
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漾开。
第一批,AKM,五千支。
那些油纸包裹的枪身像被无形的手托起,从木架上飘浮起来,成批成批地消失在空气中。
阿尔乔姆能感觉到它们在空间里整齐码放,像士兵列队。
第二批,RPK轻机枪,一千挺。
第三批,PK通用机枪,三百挺。
第四批,弹药。
7.62×39毫米步枪弹,两百万发。
7.62×54R毫米狙击弹,五十万发。
手榴弹,五千枚。
他像一个幽灵,在仓库里无声移动。
每一次抬手,都有成批的武器消失。
空气中没有声响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偶尔远处传来的野狼嚎叫。
······
走到第二间仓库时,他开始收炮弹。
122毫米榴弹炮弹,一万发。
152毫米加农炮弹,五千发。
120毫米迫击炮弹,两万发。
炮弹箱很重,但空间能力不在意重量。
它们在空气中消失,像冰块溶入水。
第三间仓库,坦克配件。
发动机、变速箱、负重轮、履带板,
——他挑那些保存完好的收,生锈发霉的留在原地。
反正账面上,它们都存在。
整整两个小时。
他收了五千支步枪,一千三百挺机枪,两百五十万发弹药,三万五千发炮弹,以及足够组装五十辆坦克的配件。
空间里,新开辟了一片武器库区。
木架整齐,弹药箱码放有序,像一个小型军火库。
阿尔乔姆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,最后扫视了一眼那些剩下的物资。
账面上的数字不会变。
因为这些东西,本来就在“库存”里。
他只是把它们从一个地方,搬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他转身,走出仓库,锁上门。
钥匙在手里冰凉,金属的温度和空气一样冷。
他站在门外的雪地上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星星很亮,银河横贯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。
这些武器,不能长期放在空间里。
要尽快变现,或者换成部队需要的物资。
东德,克虏格那边,是个好渠道。
日本,那些地下势力,也能消化一部分。
甚至东南亚,他们需要武器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他要把这份清单发出去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3日,上午八时。
阿尔乔姆带着那份清单,走进费奥多尔将军的办公室。
将军正坐在桌后看文件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
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桌上摊着一份《红星报》,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将军,这是后勤部的物资申请。需要您签字,然后发往赤塔。”
费奥多尔接过清单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的手指有些颤抖,指节突出,指甲泛黄。
翻到第三页时,他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两千吨柴油?一千吨汽油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上面会批?”
阿尔乔姆站在桌前,腰板挺直。
“不会批全部。但哪怕批三分之一,也够我们撑过这个冬末。”
费奥多尔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发吧。”
他把清单推回来,
“不过阿尔乔姆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
赤塔那群老爷,只会说‘研究研究’,然后拖到明年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清单,看了看将军的签名。字迹有些抖,但力透纸背。
“我知道。
但至少,他们知道我们缺什么了。”
费奥多尔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叹了口气。
“你去吧。”
阿尔乔姆转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将军,如果上面不批,我会想办法。”
费奥多尔看着他:“什么办法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欠身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。
手里那份清单,纸页还带着将军办公室的温度。
他走到通讯室,把清单交给值班的通讯兵。
“发往赤塔,外贝加尔军区后勤部。加急。”
通讯兵接过,看了一眼,点头:“是,同志。”
发报机的嘀嗒声响起,在安静的通讯室里格外清晰。
阿尔乔姆站在门口,听着那声音,直到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。
(涉密批复多数为电报,和电话交流并行。)
他转身离开。
窗外,白桦林的枝头,已经开始泛青。
春天,快来了。
但雅库茨克的冬天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而他能做的,是让那些在寒夜里站岗的战士,至少有一件厚大衣,有一双暖靴,有一口热汤。
至于那些从仓库里消失的武器——
那是另一个故事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5日,上午十时。
雅库茨克军区,费奥多尔将军办公室。
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阿尔乔姆正坐在将军对面汇报后勤仓库的盘点结果。
他听到铃声,停下话头。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,伸手拿起话筒。
“我是费奥多尔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对方的无奈和烦躁。
阿尔乔姆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听出语气,——那种“我也没办法,上面就这么定的”的语气。
费奥多尔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什么?
……没有别的了?
……我知道你们也难,但我的兵在零下四十度里站岗,穿的是破大衣,吃的是冻土豆!
……不用解释,我知道你们也没货。
……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