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奥多尔满意地点点头,示意大家安静,然后看向阿尔乔姆:“阿尔乔姆同志,你说几句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面向那些将领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下一口唾沫。
开口时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:
“同志们,后勤不是权力,是责任,是服务。
我的任务,是让每一个战士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弹药打仗。
以前能做到的,以后会做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“以前做不到的,我也会想办法做到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阿尔乔姆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“嗒,嗒,嗒”。
然后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连那些最挑剔的军官都鼓起了掌。
阿尔乔姆站在原地,感受着那掌声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,穿过他的鞋底,传到他的小腿。
他微微低下头,
他知道,这些人的支持,既有费奥多尔将军的暗中通气,也有军区经济困难的实情!
他们支持自己,是看重自己的渠道和经济能力,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希望。
······
会议结束后,费奥多尔在军区食堂设宴。
长桌上摆满了伏特加、黑面包、腌黄瓜、炖牛肉,还有几瓶从莫斯科弄来的好酒。
阿尔乔姆能闻到黑麦面包的酸香,腌黄瓜的咸味,炖牛肉里月桂叶的气息。
伏特加的酒精味辛辣,冲得他鼻子发酸。
将领们脱下军帽,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。
气氛比会议室里轻松了许多。
有人解开领口扣子,有人撸起袖子,有人靠在椅背上翘起腿。
杯盏碰撞的声音,笑声,说话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汤。
罗科索夫少将端着酒杯走过来,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重,拍得他肩膀一沉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后勤部长这个位置,不好坐。
以前几任,要么贪,要么笨,要么被下面的人糊弄。
你年轻,脑子活,又有渠道。
好好干,我们都支持你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碰。
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。
伏特加入喉,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
库兹涅佐夫上校也凑过来,
压低声音:“阿尔乔姆同志,
你那个日本渠道,能不能搞到更好的轮胎?
我们那些卡车,轮胎磨损太快了……”
阿尔乔姆想了想:“我试试。但不保证。”
库兹涅佐夫大笑,笑声在食堂里回荡: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!”
莫罗佐夫中校端着一杯茶走过来——他不喝酒,但今天破例端了一杯。
茶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,茶水差点溢出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我们边防团的通讯设备老化严重,能不能优先解决?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闻到茶香。“报上来。我按轻重缓急安排。”
莫罗佐夫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。
索科洛夫中校笑呵呵地挤过来,身上带着一股柴油味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修路的柴油,下个月能不能多批一点?
开春了,路要抢修。”
阿尔乔姆想了想:“我回去查一下库存。尽量。”
索科洛夫拍拍他的胳膊,转身挤回人群。
图尔钦中校端着酒杯,沉默地站在一旁。
他的眼睛有些浑浊,是常年飞行被紫外线灼伤的痕迹。
阿尔乔姆主动走过去:“图尔钦同志,航空燃油的事,我会尽快核实。
如果有缺口,我想办法。”
图尔钦看了他一眼,举起酒杯。
那只手上有烧伤的疤痕,皮肤皱缩,像融化的蜡。“干了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伏特加烧过喉咙,阿尔乔姆能感觉到那股热流一直落到胃里。
伊萨耶夫中校端着酒杯走过来,
压低声音:“阿尔乔姆同志,后勤部仓库里有些账目不对,您知道吗?”
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只有试探。
“我知道。但今天不谈这个。”
伊萨耶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,我敬您。”
扎伊采夫少校依然沉默,只是远远地朝阿尔乔姆举了举杯。
阿尔乔姆回敬。
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有人开始讲笑话,有人开始唱歌,有人开始回忆战争年代的故事。
阿尔乔姆听到一个老军官唱起《喀秋莎》,嗓音沙哑但深情。
食堂里的空气变得浑浊,混着酒气、烟味、汗味和炖牛肉的香气。
费奥多尔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扬起。
阿尔乔姆看到将军的眼眶有些湿润,但很快就眨掉了。
谢尔盖坐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将军,您这一手,高明。”
费奥多尔摇了摇头:“不是高明,是没办法。”
他看着阿尔乔姆的背影。
阿尔乔姆正被一群军官围着,不慌不忙,应对自如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在听。
“谢尔盖,”
将军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他吗?”
谢尔盖想了想:“因为他有能力,有渠道,有背景。”
费奥多尔摇头:“那些都是次要的。”
谢尔盖愣住了。
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,缓缓说:“因为他心里装着最底层的士兵。
不是装着我们这些当官的,是装着那些普通的战士。
这一点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窗外,西伯利亚的夕阳正在沉入白桦林,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阿尔乔姆的侧脸上,暖洋洋的。
食堂里的歌声传出来,是一首古老的哥萨克民歌,旋律悠长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
阿尔乔姆能听到手风琴伴奏的声音,能听到有人低声跟着哼唱。
阿尔乔姆端着酒杯,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晚霞。
他能感觉到酒杯壁上的温热——那是他掌心的温度。伏特加在杯里轻轻晃动,折射着夕阳的光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肩膀上多了一份军队的权力,如果运作的好,整个雅库茨克都将匍匐在自己的脚下!
他喝了一口酒。
烈,但心里的野望在疯狂滋长,如果顺利,两年内自己就会是雅库茨克的将军,军队的话事人。
那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窗外,白桦林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。
春天,快来了。
······
1970年3月2日,清晨七时。
雅库茨克军区,中央仓库区。
阿尔乔姆站在一号仓库的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完的库存清单。
晨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上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他闻到了机油、防锈脂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。
脚底的水泥地面冰冷,寒意从鞋底往上爬。
谢尔盖推开厚重的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他侧身让阿尔乔姆先进,自己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马灯,灯光在巨大的库房里晃来晃去。
“这一间,全是轻武器。”
谢尔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
“AKM,一万两千支。
RPK,三千挺。
PK机枪,八百挺。
弹药箱堆到房顶,根本数不清。”
阿尔乔姆走到最近的一排木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被油纸包裹的枪身。
油脂冷而滑,透过纸渗出来,沾在指尖。
他抽出一支AKM,拉动枪机,动作流畅,弹簧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枪管里干干净净,黄油封存,崭新得像是刚从兵工厂运来。
“这些是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他问。
谢尔盖想了想:“大部分是六十年代初期,
赫鲁晓夫时期大批量换装,旧枪没销毁,全堆过来了。
后来勃列日涅夫上台,继续扩军,新枪也往这儿送。
只进不出,越堆越多。”
阿尔乔姆把枪放回去,继续往里走。
第二间仓库,是火炮和炮弹。
122毫米榴弹炮、152毫米加农炮、120毫米迫击炮,一门挨一门,炮管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沉默的钢铁森林。
炮弹箱码成一人高的墙,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发射药的刺鼻气味,阿尔乔姆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这些炮弹,够打一场局部战争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谢尔盖苦笑:“打两场都够。”
第三间仓库,是坦克和装甲车配件。
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履带板、负重轮,堆得像废铁山。
有些配件已经生锈,有些包装箱开裂,露出里面发霉的密封垫。
阿尔乔姆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脑海里,
闪过昨天去过的另外几间仓库,
——被服仓库里,军大衣码得整整齐齐,但打开包装,棉花板结,布料稀薄,根本不是西伯利亚冬天能穿的东西。
鞋袜仓库里,靴子堆成山,但尺码不全,大半是44码以上,普通战士穿不了。
食品仓库里,压缩干粮硬得像砖头,罐头标签发黄,有些已经过了保质期。
他问谢尔盖:“战士们吃的什么?”
谢尔盖回答:“黑面包配冻土豆,一周能见一次肉末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仓库,站在门外的空地上。
风从白桦林间吹过来,带着雪沫和冰碴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,很快被风撕碎。
武器是堆成山的,生活是冻得要命的,燃油是永远不够的。
这就是1970年的苏军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清单,纸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