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23日,港督府再次召开紧急会议。
这一次,施礼荣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。因为闹事的,是他的部下。
“爵士,我已经命令警员们回到岗位。
但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,如果强行追究,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冲突。”
特伦奇看着他:“施礼荣处长,你是在告诉我,你管不住你的部下?”
施礼荣咬了咬牙:“爵士,他们的人数太多了。如果把他们逼急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特伦奇沉默了。
他知道施礼荣说的是事实。
香港警察系统有近万名警员,其中涉贪的至少有上千人。
如果这些人集体反水,整个香港的治安都会崩溃。
“你的建议呢?”他问。
施礼荣深吸一口气:“特赦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特赦?那些人贪污了那么多钱,你让他们逍遥法外?”
“施礼荣处长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施礼荣抬起头,看着特伦奇:“爵士,
我知道这很荒谬。
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先稳住局面,再慢慢清理。”
特伦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特赦令的内容呢?”
施礼荣早有准备:“停止调查1970年2月1日之前发生的贪污案。
但案情特别严重的,或者已经被立案调查的,不在特赦范围之内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,既给了那些人一条生路,又不会让廉政公署完全失去作用。”
特伦奇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
“起草特赦令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,“今天之内,对外公布。”
罗弼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······
2月23日下午,港督府发布特赦令。
内容与施礼荣建议的一致,
——停止调查1970年2月1日之前发生的贪污案,但案情特别严重或已被立案的除外。
消息传出,全港再次哗然。
有人愤怒:“那些贪了那么多钱的人,就这样被饶恕了?”
有人无奈:“没办法,不特赦,警察就要闹事。香港不能乱。”
有人冷静:“这只是暂时的。特赦令只是不追究过去,以后谁再贪,廉政公署不会手软。”
但无论如何,黑警们暂时稳住了。
廉政公署的临时办公室重新开门,工作人员继续上班。
虽然被砸毁的设备还没修好,虽然受伤的同事还在医院,但他们没有退缩。
因为他们知道,从今天起,香港的腐败,再也不是没人管了。
······
同一天晚上,半山别墅。
林北辰坐在客厅里,手里端着茶杯,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。
王语柔抱着小林远行坐在旁边,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嘴微微嘟着。
王慧在厨房里忙活,林娇和林燕窝在地毯上看电视。一切和平时一样。
但林北辰的心里,并不平静。
特赦令。成立廉政公署。这一切都提前了。
他想起历史上的1974年,
——那才是廉政公署真正成立的年份。
而如今,因为他的出现,因为军情六处丑闻的曝光,因为国际舆论的压力,港英政府不得不提前四年,开始了这场“静默的革命”。
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,那头是沈静雯的声音:“老板,您看新闻了吗?廉政公署成立了。还有那个特赦令……”
“看了。”林北辰说。
“您觉得……能有用吗?”
林北辰沉默了几秒:“有用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沈静雯愣了一下:“您相信?”
“我相信的不是港英政府。”林北辰说,“我相信的是那些被欺压了几十年的华人。他们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沈静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老板,您说得对。”
林北辰放下话筒,走回沙发旁。
王语柔看着他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林北辰笑了笑,从她怀里接过远行。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,小手抓住他的衣领,不肯松开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头看着儿子,“香港,终于要变干净了。”
远行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,像是在笑。
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几盏灯火在闪烁。
1970年的春天,香港迎来了一场提前四年的廉政风暴。
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人,此刻正抱着儿子,在自家的客厅里,安静地喝茶。
战争结束了。
新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······
1970年2月24日,农历正月十九,清晨七点。
九龙,瑶光电影公司。
大门上最后一条封条被撕下来,赵大刚把碎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阳光照在那块铜质招牌上,“瑶光电影公司”六个字,在晨光里泛着崭新的光泽。
周文怀站在门口,眼眶有些红。
他身后站着林正英、洪金宝、元彪、房仕龙、狄龙,还有几十个剧务、场记、灯光、道具。所有人都在,一个都没少。
“周先生,开工了?”林正英问。
周文怀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的脸上有兴奋,有期待,还有压抑已久的干劲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开工。”
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红色的碎屑在阳光下飞舞,像一场迟来的春雨。
摄影棚里,灯光重新亮起,摄像机开始转动,场记板“啪”的一声打响。
瑶光电影,活了。
······
同一时间,九龙观塘,北极星公司驻地。
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,地面还有些潮湿。
沈静文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那些正在训练的安保队员。
赵大刚带着一百多人,在院子里列队。
他们的制服是崭新的深蓝色,腰间的对讲机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整齐的步伐声、口号声,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老板说了,”
赵大刚的声音洪亮,“从今天起,北辰安保正式恢复运转。所有岗位,全部到岗。工资照发,一分不少。”
一百多人齐声应道:“是!”
沈静文转过身,看着办公桌上那叠文件,
——有渔业的,有电影的,有安保的,有贸易的。
每一份,都是林北辰在这些日子里打下来的江山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林北辰的号码:“老板,北极星全面复工。
瑶光那边也开机了。
安保公司全员到岗。”
电话那头,林北辰“嗯”了一声:“静文,辛苦了。”
沈静雯笑了笑:“老板,您才辛苦。”
电话挂断。
她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。
······
瑶光电影公司复工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迅速传遍了整个香港电影圈。
周文怀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堆着一摞剧本,足有半人高。
这些都是这几天收到的,有的是从邵氏那边转过来的,有的是独立电影人托人送来的,有的是不知名的编剧连夜赶出来的。
他随手翻开一个,标题写着《五亿探长》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继续往下看。
剧本写的是雷洛的发家史,
——从一个普通警员爬到总华探长的位置,与黑帮勾结、收受贿赂、垄断市场、打压华人商人。
写得极其真实,有些细节甚至连报纸上都没有披露过。
周文怀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害怕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个送剧本的人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片上还有指纹。
他叫陈国威,是个独立编剧,在电影圈混了十几年,一直郁郁不得志。
“陈先生,这个剧本……”
周文怀斟酌着措辞,“你写的?”
陈国威点头,声音有些紧张:“周先生,我写了三年。
采访了几十个当年的知情人,查了大量的资料。
雷洛的事,黑警的事,还有那个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“还有跛豪。”
周文怀的脸色变了:“你知道跛豪是什么人吗?”
陈国威当然知道。
跛豪,香港四大黑帮家族之一,控制着整个九龙城的毒品生意。
他和雷洛是多年的合作伙伴,雷洛负责“罩着”他,他负责给雷洛“上供”。
两人之间的关系,是香港警黑勾结最典型的样本。
“周先生,我知道。”
陈国威的声音更低了,“所以……我不敢拍。”
周文怀沉默了。
他不敢拍,因为怕跛豪报复。
跛豪的手段,香港电影圈的人都知道。
几年前有个导演拍了一部关于毒品的电影,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但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碰这个题材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周文怀说,“剧本我留下,我问问老板。”
陈国威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:“周先生,林先生他……真的会同意吗?”
周文怀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······
当天下午,半山别墅。
林北辰坐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那份《五亿探长》的剧本。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看得很慢。王语柔抱着远行坐在旁边,小家伙已经会翻身了,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,一刻不停。
周文怀坐在对面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林北辰合上剧本,抬起头:“拍。”
周文怀愣住了:“老板,这个剧本涉及到跛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