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昌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
“邵先生,您是明白人。印度帮、越南帮的下场,您应该也听说了。”
邵逸夫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不想步他们的后尘。”
陈永昌说,“我们想和林先生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邵逸夫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,
——香港最大的华人帮派头目,此刻坐在他面前,姿态谦卑,语气诚恳。
他知道他们不是在演戏。
因为他们是真怕了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传话。”
邵逸夫说,“但林先生见不见你们,我决定不了。”
陈永昌连连点头:
“那就麻烦邵先生了。您只需要告诉他,我们愿意摆茶赔罪,条件他开。”
邵逸夫看了他一眼:
“什么条件都行?”
陈永昌咬了咬牙:
“什么条件都行。”
邵逸夫点点头:
“好。我给他打电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,拨通了林北辰半山别墅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。
“哪位?”
是林北辰的声音,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林先生,是我,邵逸夫。”
“邵先生?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。”邵逸夫顿了顿,“林先生,今天冒昧打扰,是有件事想麻烦您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有三位朋友想见您。
和义盛的陈永昌,新义安的向义安,十四K的胡须勇。
他们想请您出来,摆茶赔罪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林北辰笑了。
“摆茶赔罪?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?”
邵逸夫看了陈永昌一眼。
陈永昌拼命点头。
邵逸夫对着电话说:
“林先生,有些事,电话里说不方便。您看,能不能赏个脸?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。
“时间,地点。”
邵逸夫松了口气:
“今天下午三点,半岛酒店。我做东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邵逸夫放下话筒,转过身:
“下午三点,半岛酒店。林先生答应了。”
陈永昌长出一口气,向义安和胡须勇也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“谢谢邵先生!谢谢!”
邵逸夫摆摆手:
“别谢我。能不能成,看你们自己。”
······
下午三点,半岛酒店,贵宾厅。
茶香袅袅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,海面波光粼粼,几艘白色的游艇正缓缓驶过。
远处,太平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陈永昌、向义安、胡须勇三人坐在沙发上,姿态恭敬。
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是酒店特意准备的,
——陈永昌提前打过招呼,今天要招待贵客,不能马虎。
但此刻,三个人谁都没有心思喝茶。
陈永昌手里盘着那对核桃,转得飞快,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。
向义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。
胡须勇端着茶杯,手指微微发颤,茶水在杯沿晃动,差点溢出来。
门开了。
林北辰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料子是上好的羊毛呢,剪裁合体,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沉稳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锃亮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
身后跟着赵大刚,和两个安保队员,都是便装,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陈永昌第一个站起来,微微欠身:
“林先生,新年好。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也连忙站起来,欠身致意。
“林先生新年好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,在主位上坐下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没有喝,只是轻轻转了转杯身,看着茶汤的颜色。
“陈先生,上次见面,还是在北极星公司。几个月不见,你气色不错。”
陈永昌勉强笑了笑:
“林先生谬赞了。托您的福。”
林北辰放下茶杯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。
那目光不重,但每个人被扫到的时候,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三位今天约我出来,有什么事?”
陈永昌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:
“林先生,我们今天来,是想向您赔罪。”
“赔罪?”
林北辰挑了挑眉,“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?”
陈永昌咬了咬牙:
“我们之前……和军情六处有合作。”
林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合作?”
“对。”
陈永昌说,“卡特找过我们,让我们配合他,控制码头、市场,打压您的生意。我们……答应了。”
林北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陈永昌的额头渗出冷汗,“印度帮和越南帮的下场,我们看到了。”
林北辰放下茶杯,看着他:
“所以你们怕了?”
陈永昌低下头:
“是。我们怕了。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也低下头。
林北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三个人。
香港最大的华人帮派头目,此刻坐在他面前,低着头,像犯错的小学生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贵宾厅里,格外清晰。
“怕了就好。”
陈永昌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北辰继续说:
“印度帮和越南帮,不是我要灭他们。是他们要动我家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:
“动我家人的人,不会活着。”
陈永昌的脸色变了。
“林先生,我们绝对没有动您家人的想法!我们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北辰打断他,“所以你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茶。”
陈永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北辰看着他,
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:
“陈先生,你是哪里人?”
陈永昌愣了一下:
“广东潮州。”
“向先生呢?”
向义安连忙说:
“广东海丰。”
“胡先生?”
胡须勇推了推眼镜:
“广东佛山。”
林北辰点点头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广东人。中国人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:
“三位,你们在香港混了大半辈子,钱赚了,地盘占了,手下兄弟几百几千。
但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你们赚的钱,靠的是谁?”
陈永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林北辰替他回答了:
“靠的是香港的华人。
靠的是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,靠的是那些在市场里卖鱼的摊贩,靠的是那些在酒楼里跑堂的伙计。
没有他们,你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贵宾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鸥的叫声。
“但你们呢?”
林北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
“你们替英国人办事,替军情六处当走狗。
卡特让你们打压谁,你们就打压谁。
卡特让你们控制码头,你们就控制码头。
你们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你们欺负的人,和你们一样,都是华人?”
陈永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向义安的烟夹在指间,忘了抽。
胡须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林北辰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印度帮、越南帮,他们是外国人,替英国人卖命,我不意外。
但你们——你们是华人,却帮外国人对付自己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三个人:
“你们觉得,艾德蒙?卡特会把你们当自己人?
在那些英国人眼里,你们不过是工具。
用得着的时候,给点甜头。
用不着的时候,一脚踢开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,重新坐下。
“印度帮、越南帮的下场,你们看到了。
如果你们继续替卡特卖命,将来有一天,卡特不需要你们了,你们的下场会是什么?”
陈永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想起那些年替英国人办事的场景,
——每次都是他低头,他赔笑,他出人出力。
而那些英国人,永远高高在上,连正眼都不看他。
“林先生,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您说得对。”
向义安掐灭烟头,也跟着说:
“林先生,我们以前……确实没想这么多。”
胡须勇放下茶杯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:
“林先生,您说吧。我们该怎么做?”
林北辰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不容置疑:
“三条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
“第一,从今天起,断绝和军情六处的一切联系。
艾德蒙?卡特的命令,不听。
卡特的要求,不办。卡特的电话,不接。”
陈永昌点头:
“是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你们手里的码头、市场、车队,从今天起,配合我的生意。我的货,优先装卸、优先运输、优先销售。
不是合作,是听命。”
向义安咬了咬牙:
“是。”
第三根手指:
“第三——”
林北辰的目光扫过三个人:
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人,要配合我的安保公司,负责我所有码头、市场、仓库的安全。
你们手下有多少人,能出多少人,三天之内报给我。”
胡须勇深吸一口气:
“是。”
林北辰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。
“就这三条。能做到吗?”
陈永昌第一个站起来,对着林北辰深深鞠了一躬:
“能。和义盛从今天起,听林先生的。”
向义安也站起来,鞠躬:
“新义安听林先生的。”
胡须勇站起来,鞠躬:
“十四K听林先生的。”
林北辰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伸出手。
陈永昌连忙握住。
那只手,很稳,很凉。但陈永昌心里,却踏实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们不用再害怕了。
不用再害怕卡特,不用再害怕军情六处,不用再害怕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人。
因为他们身后,站着林北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