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2月6日,农历正月初一,清晨七点。
香港油麻地,庙街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本该是满城喜庆、鞭炮声声的日子。
但庙街尽头的唐楼门口,却围了一群人。
有路过的街坊,有早起摆摊的小贩,有穿着制服的警员。
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——震惊、困惑、隐隐的恐惧。
唐楼的门敞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没有家具,没有货物,没有人的痕迹。
但地上有血——暗红色的,已经干涸的血迹,从一楼大厅一直延伸到楼梯口,再往楼上蔓延。
“昨晚还有人在这里。”
一个卖鱼蛋的小贩对身边的警察说,
“我收摊的时候,还听见里面有人在吵,好多人的声音。后来就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了?”
“对,很安静。我还以为是散了。”
警察没有说话,只是在本子上记录。
他的笔尖在颤抖。
因为他已经接到三个类似的报案了。
油麻地印度帮,
深水埗越南帮,还有昨晚在旺角、油麻地、铜锣湾、中环、湾仔、尖沙咀出现的——十一个英籍黑警,
有的断了手脚,有的被人从楼上扔下来,有的被吊在警局门口。
没有死人,但比死了还可怕。
这些事,都发生在同一个夜晚。
除夕夜。
······
同一时间,深水埗,废弃工业大厦。
门口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警员站在外面,脸色苍白。
大厦里面,同样空空荡荡。
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但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。
墙壁上有弹孔,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的混凝土被打穿了。
“至少几百发子弹。”
一个鉴证科的人低声说,“但找不到弹壳,找不到弹头,找不到任何物证。”
“那血迹呢?”
“有,但不多。血液的检测需要时间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这里死了多少人?”
鉴证科的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……上百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
上百人,一夜之间消失。
没有尸体,没有证据,没有任何线索。
这不是人能做到的。
······
上午八点,伊利沙伯医院。
骨科病房,走廊里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,脸色都不好看。
病房里,躺着六个英籍黑警。
有的断了手,有的断了腿,有的肋骨断裂,有的脊椎受损。
他们还在昏迷中,即使醒来,也会终身残疾。
还有五个,被安置在其他医院。
情况类似。
一个高级警司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脸色铁青。
“十一个人,一夜之间,全部被废。”
他喃喃道,“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去查。”
警司的声音低沉,“不管是谁,一定要查出来。”
一个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说:“长官,会不会是……林……”
警司瞪了他一眼。
年轻警员立刻闭嘴。
但他心里清楚,所有人都清楚。
在香港,能在除夕夜同时动十一个黑警、灭两个大帮派的人,只有一个。
林北辰。
他们甚至怀疑,林北辰还有别的武装力量!
······
上午九点,和义盛总部。
一间装修考究的茶室里,坐着三个人。
陈永昌,和义盛坐馆。
六十岁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穿着深灰色的唐装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透着几十年江湖阅历的锐利和沉稳。
此刻,他的眉头紧锁,核桃在掌心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人,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留着板寸头,穿着黑色夹克。
他是新义安坐馆,向义安。
江湖人称“安哥”,手下三千兄弟,控制着九龙东的大部分地盘。
此刻他的脸色也不好看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。
右手边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精瘦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西装,看起来像个商人。
他是十四K的坐馆,胡须勇。
十四K是香港最大的华人帮派,势力遍布全港,但他一向低调,很少公开露面。
此刻他端着茶杯,手指微微发颤。
茶几上,摆着几份报纸和几张照片。
报纸头版,都是关于印度帮、越南帮“神秘消失”的报道。
措辞隐晦,但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。
照片是今天凌晨拍的,
——唐楼里干涸的血迹、工业大厦墙壁上的弹孔、医院里昏迷不醒的黑警。
陈永昌放下核桃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消息都听说了?”
向义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有些发涩:
“听说了。印度帮,一个不留。越南帮,一个不留。十一个黑警,全部残废。”
胡须勇放下茶杯,推了推眼镜:
“我们的人去现场看过了。
唐楼里没有尸体,没有枪弹痕迹,没有任何证据。
工业大厦那边也一样。就像那些人……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向义安又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:
“陈叔,你和他打过交道。你觉得……会是他吗?”
陈永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和义盛和林北辰的那次冲突。
三十多个人,带着家伙去的,一个没回来!
还有以前的冲突,数百人被打进了医院,丧彪亲自去赔礼,狂牛到现在见了林北辰还绕着走。
那次之后,和义盛送了他一块滩涂地。
现在那块地,是北极星公司的驻地。
“是他。”
陈永昌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除了他,香港没有人能做到。”
向义安的脸色更沉了:
“印度帮三百多人,越南帮五百多人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他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永昌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向义安和胡须勇:
“他想做到的事,从来没有人能拦住。”
胡须勇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: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永昌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大年初一,街上到处是红色的春联、灯笼、鞭炮碎屑。
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红包。
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脸上带着笑。
一片祥和。
但陈永昌知道,在这片祥和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我们有三条路。”
他转过身,
“第一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替军情六处办事。
但印度帮和越南帮的下场,你们看到了。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第二,去找艾德蒙·卡特,让他替我们做主。但卡特自己现在恐怕都自身难保。”
“第三呢?”向义安问。
陈永昌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:
“第三,主动找林北辰,摆茶赔罪。
告诉他,从今天起,华人帮派不再替英国人卖命。”
茶室里再次安静。
陈永昌再度迟疑的说道:“今天是大年初一,夜间也有放烟花的!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对视一眼。
“枪声,会掩盖在烟花爆竹之中!绝对不会引来警方的救援!”
三人达成了共识,正月十五以内,所有人都危险了!
向义安先开口:
“陈叔,你和林北辰打过交道,你来做中间人?”
陈永昌摇头:
“我不够分量。”
胡须勇皱眉:
“那谁够?”
陈永昌看着他:
“邵逸夫。”
······
上午十点,军情六处驻港隐秘据点。
“恒昌贸易有限公司”三楼的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。
艾德蒙·卡特坐在长桌主位,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。
第一份:印度帮覆灭,三百余人失踪,据点内发现大量血迹,无尸体,无证据。
第二份:越南帮覆灭,五百余人失踪,工业大厦墙壁上有数百个弹孔,无弹壳,无弹头,无证据。
第三份:十一名英籍黑警,全部遭受重创,终身残疾。
作案手法一致,均为近身格斗造成的粉碎性骨折。
无目击者,无监控,无任何线索。
卡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威廉呢?”他问。
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答:
“联系不上。威廉的豪宅……也空了。”
“空了?”
“对。地下室有血迹,但没有尸体。
保镖、佣人、雇佣兵……全部联系不上。”
卡特的敲击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手下。
“你是说,威廉也失踪了?”
“是。”
卡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昨晚在这里开的会,
想起白板上写的那些名字,
想起威廉说的那句,
——“抓住他的家人,他就是一条被拴住的狗”。
然后他想起林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既然我过不好年,那大家都别过了。”
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陈永昌那边呢?”他问。
手下翻开另一份报告:
“和义盛、新义安、十四K,今天早上紧急碰头。
目前还没有动作,但据内线消息,他们正在联系邵逸夫。”
卡特的眉头皱起来:
“邵逸夫?电影公司的那个邵逸夫?”
“对。陈永昌想通过邵逸夫约见林北辰。”
艾德蒙·卡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怕了。他们怕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:
“三个华人帮派,加起来几千人。现在被一个人吓破了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手下:
“告诉陈永昌,军情六处不会亏待他们。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手下点头:
“是。”
但卡特心里清楚。
那些人,已经不信任他了。
而他,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什么牌可打了。
威廉死了,印度帮没了,越南帮没了,黑警残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三个华人帮派。
如果他们再倒向林北辰……
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林北辰……”
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香港的街头,舞狮的队伍正在敲锣打鼓。
大年初一,本该是喜庆的日子。
但卡特心里,一片冰冷。
······
中午十二点,邵氏影城。
邵逸夫的办公室。
今天是初一,邵氏影城放假。
但邵逸夫没有休息,因为他有一个重要的客人——不,是三个人。
陈永昌、向义安、胡须勇。
香港华人帮派的三个坐馆,同时出现在邵氏,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。
邵逸夫亲自泡茶,茶香袅袅。
“三位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
陈永昌接过茶杯,双手捧着,姿态恭敬。
“邵先生,我们今天来,是有事相求。”
邵逸夫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们。
陈永昌继续说:
“我们想见林北辰。”
邵逸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“林先生?”
“对。”
陈永昌说,
“我们知道,邵先生和林先生交情不浅。
想请邵先生做个中间人,约林先生出来,我们摆茶赔罪。”
邵逸夫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赔罪?赔什么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