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落座后,陈永昌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,双手递到林北辰面前。
“林先生,这是我们三家的一点心意。每家一百万港币,共三百万。请您笑纳。”
林北辰接过支票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让陈永昌心里一紧。
“陈先生,我说过,钱我不要。”
陈永昌愣住了:
“林先生,这……”
林北辰把支票推回去:
“我要是图钱,你们觉得,我会缺这三百万?”
陈永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北辰看着他:
“钱你们留着。给兄弟们发红包,过年了。”
陈永昌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人。
有贪钱的,有贪权的,有贪色的。
但像林北辰这样,三百万推到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,他第一次见。
“林先生,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的大恩大德,和义盛记下了。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也站起来,深深鞠躬。
林北辰摆摆手:
“别煽情。坐下喝茶。”
三个人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这一次,茶是热的,心也是热的。
喝完茶,陈永昌放下茶杯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林先生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林北辰看着他:
“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……对我们这么好?”
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陈先生,你今年多大?”
陈永昌愣了一下:
“六十。”
“六十。”林北辰点点头,“你在香港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五年。我十五岁从潮州过来,在香港讨生活。”
“四十五年。”林北辰看着他,“你见过多少英国人?”
陈永昌苦笑:
“太多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对你?”
陈永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:
“我刚来香港的时候,在码头扛活。
那时候码头上管事的是英国人,对我们华人又打又骂。
我们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拿的钱不到英国人的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后来我混出头了,当了和义盛的坐馆。
那些英国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,但我知道,在他们眼里,我还是那个码头上的苦力。
他们用得着我,才给我好脸色。
用不着了,随时可以把我扔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北辰:
“林先生,您刚才说的话,我听得进去。因为您说的,都是真的。”
林北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陈永昌继续说:
“我这辈子,见过很多人。
有贪钱的,有贪权的,有贪色的。
但像您这样,不贪钱,不贪权,只是想让我们这些华人抬头做人的,我头一回见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林北辰深深鞠了一躬:
“林先生,从今天起,和义盛上下,为您马首是瞻。”
向义安和胡须勇也站起来,深深鞠躬。
林北辰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三个人重新坐下。
林北辰端起茶杯:
“喝茶。”
四只茶杯,轻轻碰在一起。
······
下午五点,半岛酒店门口。
陈永昌、向义安、胡须勇三人站在门口,目送林北辰的车子驶离。
向义安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:
“陈叔,你说……林先生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永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缓缓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向义安看着他。
陈永昌转过身,看着他们:
“跟着他,不会错。”
向义安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听陈叔的。”
胡须勇推了推眼镜:
“我也觉得。这个人,和那些英国人不一样。”
陈永昌没有再说。
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车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码头扛活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。
现在他有一个新的念头——
跟着林北辰,让华人在香港,不再低头。
······
林北辰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大年初一,街上到处是红色的春联、灯笼、鞭炮碎屑。
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红包。
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脸上带着笑。
赵大刚从副驾驶转过头:
“老板,您觉得他们靠得住吗?”
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陈永昌说的那些话,想起向义安和胡须勇低头的姿态,想起他们接过茶杯时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靠不靠得住,不在于他们,在于我。”
赵大刚愣了一下:
“在于您?”
“对。”
林北辰说,
“他们服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做的事。
只要我一直做对的事,他们就会一直跟着。”
赵大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林北辰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。
他想起那些年在边境线上,和战友们一起守夜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们守护的是国土。
现在他守护的,是另一种东西。
是华人的尊严。
是华人的未来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大刚。”
“在!”
“初七复工,货量翻倍,价格再降一成。让香港的百姓,过一个好年。”
赵大刚笑了:
“是!”
车子驶过半山,远远能看见麦当劳道3号的灯火。
林北辰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但今晚,他可以安心回家了。
······
1970年2月6日,农历正月初一,深夜十点。
半山别墅,麦当劳道3号。
客厅里,春晚的重播还在继续,声音调得很低。
王慧靠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,针已经停了,眼皮沉沉地往下坠。
林娇和林燕窝在地毯上,一人抱着一个橘子,脑袋一点一点的,困得不行,但谁都不肯回屋。
王语柔抱着远行,小家伙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嘟着,呼吸均匀,小手攥着妈妈的衣服,不肯松开。
林北辰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守岁的丈夫没有区别。
但他的眼睛,一直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烟花还在绽放,但已经稀疏了很多。
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,海面上倒映着五彩的光。
但林北辰知道,在那片璀璨之下,有人正在暗处盯着他的家。
王语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她怀里的远行睡得不安稳,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着。
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儿子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北辰的背影。
“北辰。”
林北辰转过头。
王语柔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慧睁开眼,毛衣从手里滑落,她没去捡,只是看着林北辰。
林娇和林燕也抬起头,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。
林北辰放下茶杯,笑了笑: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林娇从地毯上爬起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看着他的脸,
“哥,你今天接了好几个电话,每次接完脸色都不一样。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?”
林燕也跟着说:“哥,你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看窗外,外面又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王慧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毛线,声音有些发涩:“北辰,
你妈虽然老了,但不糊涂。
公司被封的事,静雯打电话来说了。
那个什么威廉,要告你。
大过年的,人家不让我们安生。”
林北辰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妈,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王慧看着他,“不光我知道,语柔也知道,这两个小的也偷听到了。”
林娇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王语柔抱着远行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北辰,我们不问你在外面做什么,不问你怎么得罪了那些人。
我们只想告诉你——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: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在一起。”
林北辰看着她们,
——母亲、妻子、两个妹妹,还有怀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。
这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。
他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。
“没事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林娇的头发,
“香港是华夏的香港,英国人的日子,长不了。”
王慧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林北辰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。
“我说,这片土地,从来都不是他们的。
他们在这里划线、抽税、派警察、养特务,以为能永远骑在华人头上。
但历史早就告诉过他们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家人:
“强盗待不长久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娇和林燕对视一眼,虽然没完全听懂,但看着哥哥的表情,忽然就不害怕了。
王语柔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红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王慧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她重新拿起毛衣,
一针一针地织起来,
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:“不管外面怎么闹,这个家,有我在。”
林北辰走回去,在她身边坐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妈,有您在,我就有根。”
王慧没说话,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。
窗外,烟花又绽放了一轮,照亮了半山别墅的窗棂。
十点半。
林北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还有半个小时。
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凉茶,但心里是热的。
因为他的身后,站着他的家人。
而他的前方,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。
脚步声远去,卧室的门关上,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起身,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
换上纯黑的装束——战术靴、工装裤、抓绒衣、面罩,全部黑色,只露出双眼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那个只露出眼睛的人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犹豫。
他闭上眼睛,空间感知蔓延出去。
白天,从陈永昌、向义安、胡须勇那里,他得到了六家企业的名单和地址。
表面上是华人资本,老板、股东、招牌全是华人,不显山不露水。
但背后,是军情六处的隐秘资金池、情报中转站、黑产洗白窝点。
每一家,都是卡特的爪牙。
每一家,都要消失。
他睁开眼,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漾开。
下一瞬,他消失在卧室里。
阳台的门纹丝未动,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。
没有人知道,他再次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