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娇留在黑德兰,全权负责林家的建设计划。
阿尔乔姆临行前的交代很简单:“路要修,港要建,人要招。你是林家的代表。”
她把哥哥的话听进去了,接下来做的事比他想得还大。
第一件事是招人。
林娇通过珀斯和墨尔本的华人商会发出招聘启事,
不限于护卫队,
而是各种工程人员,
——木工、瓦工、水电工、焊工、机械修理工、卡车司机、推土机手。
只要肯干,肯学,肯吃苦,商会就要。
第一批人从珀斯、墨尔本、悉尼赶来。
他们坐长途汽车,挤在硬座上,颠簸两天两夜。
有人带工具箱,有人带行李卷,有人只带一个帆布袋。
到了黑德兰,林娇亲自站在营区门口接。
没有废话,只问一句:“能干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行。先吃饭,再领工具。明天七点上工。”
这批人里,有在珀斯装修工地干了十年的老木工,有在墨尔本造船厂下岗的焊工,有在悉尼码头扛了八年包的装卸工。
他们早就受够了白人的脸色,现在黑德兰有活干,钱还多,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华人干活不惜力,来了就上工。
工程队很快拉起了一支队伍。
第二件事是修路。
阿尔乔姆走之前圈出了几条主干道的路线,但没来得及动工。
林娇接手后,
第一段路从黑德兰港向南,通往矿山。
路基是荒漠红土,硬,但经不起重车碾压。
林娇买来了碎石机,就地取材,把河床里的鹅卵石碎成石子,铺在路基上,再用压路机压实。
谢家二弟开推土机,邓家老大开压路机,陈德明的堂弟开碎石机。
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
工地上没有星期天,没有节假日,只有工期。
邓家老大有一次在工地上吃饭,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路基边,满头是土。
林娇走过来,问他累不累。
邓家老大说:“累。但值。”
林娇没有多说什么。
黑德兰港以南的公路,一个月铺了四十公里。
这条路本是荒地,现在有了路基,有了碎石路面,有了路肩排水沟。
白人工程公司看到这个进度,下巴都掉了。
他们修路要扯皮,要环评,要工会,要加薪。
林家修路,只要地是自己的,钱是自己的,人就往前冲。
在慵懒的澳大利亚,华人的勤恳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球来的人。
······
林娇没有停。
她打听到珀斯有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正在转让,老板老了,儿女不愿接班。
公司不大,但资质齐全,有执照,有设备,有熟练工人。
林娇看了三天账本,在珀斯和老板握手成交。
价格不高,但林娇没压价。
她说:“您开价,我不还。”
老板是第三代移民,祖籍广东,不会说中文了。
他握着林娇的手,眼眶泛红,说了一句:“你们林家,真厉害。”
林娇笑了笑,说:“不是厉害,是不敢停下来。”
······
路修通了,黑德兰港以南的那片预留地就开始热闹了。
林娇请来珀斯的建筑设计师,画了规划图。
功能分区明确——仓储物流区,码头、仓库、冷库、堆场;
工业加工区,选矿厂、冶炼厂、建材厂、预制件厂;
生活服务区,住宅、商店、诊所、学校、幼儿园、教堂。
施工队先盖生活区。
第一批住宅是预制板房,灰色外墙,红色屋顶,整齐划一。
不是高级,是快,一天能起好几栋。
工人住进去后,家属也陆续搬来。
黑德兰港以前只有几千人,现在光林家的工地就有上千人。
镇上的商店、餐馆、咖啡馆,一夜之间多了华人面孔。
白人老板一开始有点不习惯,但他们发现华人买东西不赊账,吃饭给现金,房租按时交,慢慢就习惯了。
镇上有个开鱼薯店的白人老头,从来不跟华人打交道。
林娇路过时,他把她叫住,问了一句话:“你们是哪里人?”
林娇说:“澳洲人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林娇补了一句:“也是华人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他在店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,——“林氏建筑公司特约餐厅”。
这是他自己做的。
林娇没有请他,他自己写的。
······
一九七二年底,黑德兰港以南的工地上烟尘滚滚。
碎石机的轰鸣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。
推土机、压路机、卡车、挖掘机,穿梭不停。
工人们戴着安全帽,穿着反光背心,在尘土里忙碌。
有人来自珀斯,有人来自墨尔本,有人来自悉尼,有人刚从香港飞来。
他们说着粤语、普通话、潮州话、闽南话,彼此能听懂一半,听不懂的用手比划。
林娇每天早晨七点到工地,晚上七点离开。
她的办公室在港区一栋活动板房里,墙上挂着施工进度图,桌上堆着采购合同、工资单、设备清单。
她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脚上一双黑色工装鞋,鞋底满是红土。
没有人叫她大小姐、林总,都叫她——“娇姐”。
陈德明有一次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手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。
林娇开车送他去医院,缝了七针。回来路上,陈德明问她:“娇姐,您不怕吗?”
林娇说:“怕什么?”
陈德明说:“怕我们干不好,把您家的地糟蹋了。”
林娇笑了笑:“地糟蹋了还是地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德明听完,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他又上工了,手还缠着纱布,拿着扳手在拧螺丝。
纱布上渗着血,他没说疼。
······
船队从澳大利亚西北海岸线一路南下,绕过西澳的珊瑚礁群,穿越塔斯曼海。
水温从热带海域的温热渐变为温带的清凉,海豚群在船头跳跃,水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,海图桌上的航线标注着终点——新西兰北岛,奥克兰。
阿尔乔姆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碧蓝的海面。
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,带着凉意,远处隐约有陆地的轮廓。
林文清走进舱室,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。
“将军,新西兰政府已经知道了船队的动向,外交部那边发来询问,希望了解南阳商会的访问目的。
他们想和北京建交,对外国船队比较敏感。”
“建交是政府的事。我们来,是做生意。”
阿尔乔姆靠着椅背,没有看那份电报。
“回复他们,南阳商会的船队在新西兰海域进行渔业资源考察,不涉及政治。
希望在新西兰设立渔业补给基地,供船队休整和补给。条件可以谈。”
林文清斟酌着措辞。
“如果新西兰政府问起护卫队呢?”
“护卫队在船上。
不上岸,不带枪,不执勤。
只是普通船员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如果他们再问,告诉他们,护卫队是商会的保安,不是军队。新西兰不欢迎军队,我们不带军队。”
林文清把电报折好,放进公文包。
“将军,您觉得新西兰政府会答应吗?”
“会。”
阿尔乔姆放下搪瓷杯。
“他们在南太平洋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英国撤了,美国不管,澳大利亚自顾不暇。
新西兰需要外资,需要就业,需要有人来投资。
我们来了,他们求之不得。
但他们不会直接说,会扭捏一下。
没关系,我们等得起。”
船队继续航行。
海面从深蓝变成浅绿,新西兰北岛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起来。
远处奥克兰方向的灯火星星点点,照亮了塔斯曼海的天际线。
林文清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陌生的海岸线。
几代华人在这里讨生活,被人歧视,被人打压,被人叫——“黄祸”。
他们开餐馆、洗衣服、种菜、卖杂货。
但从来没有自己的船队、自己的商路、自己的枪。
“将军,我们会在新西兰建基地吗?”
“会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窗外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先探路,摸摸底,看看他们的态度。
如果他们欢迎,我们就来。
不欢迎,就让他们欢迎,海很大,新西兰很美,这是我们未来的一个优质港湾。”
船队在新西兰外海下锚,没有进港。
护卫队保持警戒,两艘巡洋舰在远处游弋,炮塔指向空旷的海面。
阿尔乔姆在等。
等新西兰政府先开口。
······
一九七二年十二月,塔斯曼海。
晨光从东边铺过来,把整片海域染成淡金色。
船队从澳大利亚东海岸出发,航向东南,已经走了三天三夜。
海面从深蓝变成灰绿,涌浪不大,船身有节奏地起伏。
远处新西兰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北岛的轮廓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像一道墨绿色的墙。
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,闭着眼睛。
空间感知力无声铺展,方圆数千公里内每一寸海域、每一群鱼、每一道暗礁,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。
塔斯曼海,水温偏凉,
渔获资源的量比不上帝汶海和菲律宾海,
但种类更丰富,
价值更高,
——南太平洋的龙虾、鲍鱼、金枪鱼、鱿鱼,还有新西兰特有的格林兰真鳕。
他撤回意识,转过身。
海图桌上摊着新西兰北海域的海图,北岛以东,南岛以北,丰盛湾、霍克斯湾、普伦蒂湾。
红笔标注着几个圈,是商会的船队计划作业的海域。公海,离新西兰领海十二海里以上,国际法管不着。
“中村。”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,茶水凉了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社长。”中村从海图桌那边走过来。
“通知各船,分散作业。目标——金枪鱼、鱿鱼、对虾、龙虾。不要进领海,不要惹事,不要跟当地人起冲突。我们的船队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