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二艘渔船散开,在海面上铺成扇面,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,白色的浮球在浪涌间跳动。
这片海的鱼多,但阿尔乔姆不打算像在印尼和菲律宾那样掠夺式捕捞。
新西兰不是印尼,不是菲律宾,不是澳大利亚。
新西兰的华人少,势力弱,但政府相对清廉,法治相对健全,排华政策在白人国家里算温和的。
不能用对付印尼和菲律宾的办法,得用对付澳大利亚的办法——谈。
谈不拢,再压。
压不住,再走。先礼后兵,不卑不亢。
······
林文清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腰板挺直,精神矍铄。
他在南阳商会做了这么久,熟悉东南亚各国的官僚运作和商界规则,对西方国家的法律体系也有了解。
“将军,新西兰的华商不多,集中在奥克兰和惠灵顿,几百户人家。
以前做餐馆、洗衣店、杂货店,现在也有人做贸易、地产、制造业。
势力不大,但有些人家在本地经营了几代人,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规矩。”
“商会的入会邀请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奥克兰、惠灵顿、基督城、达尼丁,二十多家。
有人回复了,有人还在观望。
回复的人,愿意接洽。
观望的人,想看看商会的实力。
华商做事谨慎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我们现在还没到港口,船队在外海,他们不会轻易表态。”
“不急。先让鱼在海上漂着,让他们看到商会的实力。”
林文清点头,把文件收进公文包。
他站在舷窗前,望着远处新西兰的海岸线。
“将军,新西兰的华人少,但新西兰的白人政府对华人的态度,比澳大利亚好一些。
白澳政策废除了,但余毒还在。
新西兰没有白澳政策的历史包袱,排华情绪弱得多。
新西兰的华人,很多是本地出生的,英语比粤语好,甚至不会说中文。
他们的认同感,更偏向新西兰。”
“认同感可以培养。商会的利益,是华人的共同利益。只要利益一致,认同感就会一致。”
······
奥克兰,新西兰最大的城市,也是华人最集中的城市。
南阳商会的联络处设在皇后街一栋写字楼的顶层,离港口不远。
联络处不大,两间办公室,一间会议室,一个接待台。
工作人员是从珀斯调来的,姓林,是林文清的远亲,会说粤语、普通话和英语,做起事来老练成熟。
第一批华商来了。
打头的是七十多岁的何老先生,头发全白了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手里拄着拐杖。
他在奥克兰开了一家华人餐馆,又在市中心买了几个商铺,是华人社区里的头面人物。
老二从香港来新西兰读大学,毕业留在这里做贸易,生意不大,但认识的人多。
何老先生走到舷窗前,
望着远处海面上那支船队,
——渔船排成长列,两艘巡洋舰在两翼护航。
“林先生,你们的船队,实力雄厚。
但新西兰不是印尼,不是马来西亚,不是菲律宾。
政府的规矩严,华人的势力弱。
你们想在这里做生意,得按这里的规矩来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
规矩可以改,也可以变通。”
林文清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
“将军说,我们不是来破坏规矩的,是来遵守规矩的。但如果规矩不合理,商会有能力让它合理。”
何老先生沉默了很久,拐杖在手里转了几圈。
“林先生,我知道你们在澳大利亚做的事。
建港、买地、建护卫队,华人的腰杆硬了。
那是在澳大利亚。
新西兰不一样。我们在这里讨生活,不想惹事。”
“何老先生,将军说,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新西兰的。
是为了保护新西兰的华人。
你们在这里做几十年生意,钱赚了不少,但赚的钱安全吗?
你们的工厂能开多大?
你们的商铺能开多久?
你们的钱、你们的产业,都是靠自己打拼积攒下来的,应该由自己来保护。”
何老先生把拐杖放下,叹了口气。
“林先生,你说得对。
我们不做生意,不等死。
但也不能乱做,也不能找靠山就对了。
我们需要靠山,但靠山也不能把我们当枪使。”
“商会不是靠山,是伙伴。
您把工厂建大,商会帮您销货。
您把商铺扩多,商会帮您找货源。
您赚的每一分钱,都是您自己的。
商会的每一分钱,也是商会自己的。
大家各赚各的,互利共赢。”
何老先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林先生,何家加入商会。
不求商会帮我们打仗,只求商会替我们撑腰。
有人欺负我们,商会的律师帮我们打官司。
有人敲诈我们,商会替我们谈。不谈,再想办法。再没办法,还有将军的船队。”
······
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下旬,惠灵顿。
船队在新西兰外海作业近一个月,渔获满满。
新西兰政府坐不住了。
渔业局的报告说外国船队在新西兰专属经济区附近大规模作业,渔获量惊人,对本地渔业的冲击难以估量。
外交部的备忘录说这支船队的老板是苏联少将,商会总部在香港,资金实力雄厚,在澳大利亚有大规模投资,不是普通的商业组织。
新西兰总督府的会议室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总督坐在长桌一端,面前摊着外交部、财政部、农业部联合呈报的备忘录。
澳大利亚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,
——南阳商会在黑德兰港买了大片土地,护卫队上了岸,华人工程队在荒漠里日夜赶工,必和必拓和力拓连屁都不敢放。
外交部长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总督阁下,南阳商会的船队已经在奥克兰外海停了一个多月。
两艘苏联巡洋舰,六十多艘渔船,五千护卫队员。
他们的船队在新西兰海域作业,我们的渔民连一条像样的鱼都捕不到。”
农业部长翻着渔业报告。
“南岛东岸的龙虾产量比去年同期下降四成,北岛西岸的鲷鱼渔场已经捞不出经济渔获了。
渔民在码头抗议,渔业协会要求政府出面。”
“怎么出面?澳大利亚都跪了,我们拿什么挡?”
总督的指节叩在桌面上,一声,一声,又一声。
财政部长的声音很轻。
“总督,澳大利亚的华人已经在黑德兰签了十五亿美元的合同。
整个皮尔巴拉地区的大片土地都归了林氏家族和南阳商会。
我们如果不谈,他们自己也会来。
自己来,条件更苛刻。
我们谈,还能争取一点主动权。”
外交部长翻开文件。
“外交部建议,与南阳商会进行正式谈判。
条件可以谈,底线有三条:
——不能租借军事用地,不能驻军,不能侵犯主权。
但他们要的港口、土地、渔业合作,可以让。”
总督沉默了很久。
澳大利亚跪了,他们听到了风声。
澳大利亚扛不住,他们也扛不住。
澳大利亚的护卫队上岸了,他们也拦不住。
与其等对方开口,不如自己先开口。
“安排谈判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选,政府定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要拖,拖到明年法律变了,我们更没有退路。”
······
谈判地点设在奥克兰,朗伊托托岛对岸的一处私人庄园。
庄园占地很大,面朝大海,背靠山林,主人是新西兰本地一位英裔富商,与政界关系密切。
南阳商会包下了整座庄园,护卫队在周围拉起警戒线,庄园门口站着持枪的护卫队员。
新西兰政府派出的谈判代表是外交部的副次长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。
他走进庄园时,脸色比阴天还沉。
会议桌很长,对面是阿尔乔姆、林文清和商会法律顾问。
新西兰这边坐了五个人,副次长、财政部代表、农业部代表、土地测量局局长,还有一位毛利事务部的顾问。
谈判从土地开始。
副次长翻开文件,先报了政府的底牌。
“南阳商会在新西兰可以购买土地,但不能超过一定限额。
海外投资法案已经在议会一读了,预计明年上半年通过。
届时外资购地将受严格限制,现有土地也将重新评估其所有权。”
阿尔乔姆靠着椅背,手里握着搪瓷杯,杯口微裂。
茶水是凉的,他没喝。他看了一眼副次长,语气平淡。
“商会在新西兰买地,不用等到明年,今年就买。
贵国的《海外投资法》在议会一读,还没通过。
没通过的法律,没有约束力。
商会在今年完成交易,不受新法限制。”
法律顾问翻开文件,把话接过去。
“新西兰现行法律对外资购地没有面积限制,没有金额门槛。
外国人在新西兰买地,与本国人享有同等的权利。
商会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土地交割,新法无法追溯。”
副次长的脸色微微发沉。
他在桌上翻开地图,南岛、北岛、离岸岛屿,上面标注着大片待售的国有土地、私人牧场和毛利人保留地。
“商会要买多少?”
阿尔乔姆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,指着南岛那片广袤的荒原和牧场。
“这些地,林家买。
林家是私人家族,不是商会。
林家买地,自用,不转售,不开发,只是持有。”
副次长愣住了。
“林家?哪个林家?”
“林氏家族。我的家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副次长低头翻看文件,又抬起头。
“将军,您的家族买地,也需要经过政府审批。”
“不审批。
林家在新西兰买地,不享受任何特权,不要求任何豁免。
本地人怎么买,林家就怎么买。
本地人可以买多少,林家就可以买多少。
新西兰法律对外国人购地没有限制,这是贵国自己的法律。”
财政部代表沉默了片刻。
“将军,林家要买多少?”
“南岛,八万平方公里。
北岛,四万平方公里。
离岸岛屿,三十座。
总计约十二万平方公里,不超过新西兰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四十。”
财政部代表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将军,这个面积太大了……”
“不大。林家在新西兰买地,不是为了开发,是为了持有。
地在那里,林家在。
林家在那里,地就在。
不开发,不破坏,不转让。
只是持有。”
“那商会呢?”副次长问。
“商会跟风。
商会买地,规模小于林家。
主要用于建设港口、仓储、加工厂、工人营地等商业设施。
商会的土地,是商会的资产。
林家的土地,是林家的私产。
两者互不隶属,互不干涉。”
副次长与财政部代表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阿尔乔姆的条件,比他们预想的更宽松。
护卫队没有提,驻军没有提,军事基地没有提。
他只是要地。
地给林家,地给商会。
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人在地在,人走地还在。
新西兰政府不吃亏。
谈判持续了三天。
争执的焦点是南岛的高山地区、西海岸的原始森林、北岛的毛利人土地,以及离岸岛屿。
林家要地,商会要地。
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人可以等,地不会跑。
但政策会变。
一九七三年的《海外投资法》一旦通过,外资购地将受严格限制。
阿尔乔姆不在乎多花点钱,他在乎的是时间。
必须在法案生效之前,把地拿到手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