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的边缘是一片稀疏的桉树林。
树不高,树干扭曲,树皮斑驳,林间空地长着滨藜鼠茅草,草丛间偶尔跑过一只蜥蜴。
远处有几只袋鼠在跳,灰色的,体型不大,看到车队,停下来,竖起耳朵,又继续跳。
“那是红袋鼠,西澳特有。”
林文清放下望远镜,指着那一小群袋鼠。
阿尔乔姆看着那些袋鼠消失在桉树林深处。
“这片林子的树,有用吗?”
“桉树,木材硬,做地板、做家具都行。
但这片林子的树太细,成材的不多。
现在砍了浪费,再等几十年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车队穿过桉树林,进入一片开阔的草场。
草不高,黄绿色,稀疏地覆盖着红土地。
几只鸸鹋在远处跑,跑得不快,但姿势奇怪。
再往前,是一片湖泊。
湖不大,水很浅,岸边长着芦苇和盐角草。
湖面上有几只水鸟,白的灰的,叫不出名字。
林娇低头看一眼地籍册。
“这座湖也在咱们的地界里,淡水湖,水源来自地下泉眼。
旱季也不会干。
周围几座牧场的水源,都靠这座湖。
牧场虽然卖给别人了,但水源地还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水是命根子。没水,地就是废的。
有水,荒漠也能变绿洲。
这座湖别动,留着。
将来建水厂,供应港区和矿区的用水。”
阿尔乔姆车队在湖畔停了一会儿,护卫队员下车警戒,有人蹲在湖边洗手,有人用空水壶灌水。
水是凉的,带着淡淡的咸味,但不难喝。
第二天,车队深入荒漠。
路越来越难走,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车辙印,车辙印消失在一片红土荒原上。
前方没有路,只有红土、矮灌木、偶尔几块风化的岩石。
阿尔乔姆没有让司机停。
路是人走出来的。
走的人多了,路就出来了。
沙漠不是真的沙漠,是荒漠。
红土、碎石、矮灌木、偶尔几棵孤零零的金合欢树。
地表龟裂,裂纹像干涸的河床,向四面八方延伸。
空气干燥,风吹过来不带一丝水汽。
护卫队的装甲车在荒漠上碾出深深的车辙。
“哥,这片荒漠也是咱们的。地籍册上写着,面积约两万平方公里。
地质报告说有矿化显示,但没有详查数据。”
“不用查。地在那里,矿就跑不掉。”
荒漠的尽头是一片矿山。
山体裸露,岩石呈红褐色,层层叠叠,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伤疤。
阿尔乔姆命令车队停下,下车看那片矿山。
林文清站在他身后,也看那片山。
“老板,这片山,就是皮尔巴拉勘探有限公司手上的那片矿权。
现在已经归在林家名下了。
地质报告说,铁矿石资源量可能在几亿吨以上,品位百分之五十八到六十一。
含磷偏高,但在可接受范围。建矿的话,初期年产能几百万吨。
扩建后可达几千万吨。
配套铁路、港口、水电,总投资约数亿澳元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问题是时间。
勘探、环评、采矿租约审批、铁路修建、港口建设,澳大利亚的官僚程序能拖十年。”
阿尔乔姆拍了拍身边的岩石,粗糙,坚硬。
“不急。先探矿,把储量弄清楚。
然后申请采矿租约,同时修路。
铁路不急,先修公路。
公路通了,卡车就能跑。
卡车跑几年,赚的钱够修铁路。
铁路修好了,矿石就能大批运出去。”
第三天的傍晚,车队抵达内陆深处的一条干河床。
河床很宽,足有几百米,但河里没有水,只有白沙和碎石。
两岸长着桉树,树冠浓密,投下大片阴影。
阿尔乔姆沿着河床走了一段,蹲下来,用手拨开河床表面的白沙。
沙下面是一层碎石,碎石下面是黑色的砂砾。
他把砂砾放在掌心捻了捻,砂砾沉甸甸的,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哥,这河里有什么?”
“金。
砂金。
河床底下有金矿脉,风化剥蚀,金粒被水冲到下游,沉淀在河床里。
尾矿砂的品位,够开一座小型砂金矿。”
林娇赶紧记下来,这里要优先开采,这是后续发展的资金来源!
护卫队的几个年轻人也围过来,看将军手里的砂砾。
黑乎乎的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阿尔乔姆把砂砾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,递给林娇。
“拿回去化验。如果品位够,就建一座洗金厂。
不用大,小型的就行。
雇本地华人,教他们手艺。
洗出来的金,卖给商会,商会转手卖到香港。”
第四天,车队开始返程。
阿尔乔姆站在一处高岗上,俯瞰整片土地。
滨海滩涂、红树林、荒漠、牧场、山地、矿山、湖泊、河流,全都收在眼底。
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林娇、沈静雯、林文清站在他身后,护卫队员们散开警戒,五十个人,五十支枪,在夕阳下站成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阿尔乔姆打开地图,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。
第一个圈,圈着滨海滩涂和红树林。
那里要建港、建仓库、建冷库、建加工厂。
第二个圈,圈着矿山。那里要开矿、修路、建选厂。
第三个圈,圈着荒漠。那里不急,先养着。
第四个圈,圈着湖泊和河流。
那里是水源地,要保护。
第五个圈,圈着牧场和桉树林。
那里可以发展农牧业和林业。
这张地图,不是他一个人的地图,是林家的地图,是南阳商会的地图,是华人在澳洲扎根的蓝图。
“哥,这片地,咱们能守得住吗?”
“能。”阿尔乔姆看着地图,收了笔。
“不是因为我们有钱,是因为我们有枪。枪在,地在。枪没了,地也没了。”
“那枪呢?”
“枪在你们手里。你们在,枪就在。”
林娇攥紧了腰间的枪柄,指节泛白。
这把枪不是她哥哥的,是她的。
正如这片地不是她哥哥一个人的,是他们林家的。
······
回去的路绕行在最外围,车队停在一处高岗上。
阿尔乔姆下了车,走到山脊边缘,俯瞰整片土地。
林娇、沈静文、林文清跟在他身后,护卫队员们散开警戒。
风从西边吹来,干燥,滚烫,卷着红土的气息。
“这片地,你们看到了什么?”阿尔乔姆没有回头。
林娇看着远方。“荒漠。红土。灌木。”
“我看到了港口。从黑德兰港往北,海运到东南亚,比从珀斯走快一周。有港口,船队就能停靠;
有船队,货就能运出去;
有市场,地里的东西就能变成钱。”
阿尔乔姆指向东南方向的荒漠。
“那里有矿,不只是铁矿,还有铜、金、铀。
矿挖出来,在矿区粗选,运到港口精选,然后装船出口。
这条链,就是钱。
不是一代人的钱,是几代人的钱。”
他又指向内陆那条干河床。
“河床底下有金。砂金,挖出来就能卖。
河床东边那片桉树林,林子太密,不成材,但林下可以养牛。
牛吃草,人吃牛。
牛粪肥地,地长草。
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不是养几十头,是几万头。
皮尔巴拉的草场,养得活。”
“那片荒漠呢?”林文清问。
“荒漠留着,什么也不建。
但荒漠里的骆驼,可以捕。
骆驼肉、骆驼皮、骆驼奶,都是货。
骆驼在澳洲没有天敌,越繁殖越多,捕不完。
我们帮政府除害,政府高兴,我们赚钱,两全其美。”
阿尔乔姆蹲下来,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。
石头不大,灰褐色,断口处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
他把石头在手心掂了掂。
“澳洲铜矿的品位,世界前列。
以前没人开发,因为离港口远。
现在港口是我们自己的,路我们自己修。
成本降下来,利润就上去了。”
林娇接过那块矿石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哥,这些矿,什么时候开始挖?”
“不急。先修路。
路通了,什么都好说。港口建好了,路还没修。
卡车进不来,矿石出不去。
修路的同时探矿,把储量搞清楚。
等路修好了,探矿也探得差不多了,矿就能开。
同步进行,不耽误。”
那片干河床的砂金,第二天就开始了试采。
护卫队的几个年轻人领了工具,铝盆、铁锹、筛网。
他们在河床转弯处选了一处水流冲刷形成的砂嘴,铲开表面的白沙,露出下面的黑色砂砾层。
砂砾层里有金。金粒很小,眼力不好的人根本看不见,但在铝盆里淘洗之后,盆底沉淀出一层金黄色的粉末。
“将军,有金!”
阿尔乔姆接过铝盆,盆底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看着那层金粉。
“量不大,但品位高。
这一片河床,够采好几年。
开春后河水上涨,新的砂金会被冲下来,年复一年,采不完。”
桉树林那边,邓家老大带着一队人清理出几块空地。
空地用来搭建牛圈和饲料棚。
牛还没买,圈先建好。
“将军,这地方真的能养牛?”邓家老大问。
“能。西澳的牛肉,东南亚市场抢着要。
以前澳洲牛肉出口,被几家大公司垄断。
我们自己养、自己运、自己卖,不经过中间商。
利润翻倍,成本减半。”
“牛从哪来?”
“买。
先从昆士兰买一批种牛,运过来繁殖。
草场够大,水源也有,几年就能扩成几万头。”
荒漠边界的乱石坡上,谢家二弟带着几个人正在追踪一群野骆驼。
骆驼跑得不快,但耐力好,追了几公里,终于在一处干河床边截住了几头。
“将军,逮住了!三头成年骆驼,一头母的带着崽。”
“母的放掉,留崽。
崽从小养,长大了就驯服了。
骆驼肉运到香港,是高档野味。骆驼皮做皮具,骆驼奶做化妆品。
浑身是宝,没有废料。”
谢家二弟把母骆驼放了,小骆驼用绳子拴住,牵回营地。
阿尔乔姆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。
滨海滩涂、红树林、荒漠、牧场、山地、矿山、湖泊、河流,全都收在眼底。
他指了一下方向。
“滨海滩涂那片,建港、建冷库、建加工厂;
矿山那片,开矿、修路、建选厂;
荒漠那片,留着,先不动;
湖泊和河流那片,保护水源,植树造林;
牧场和桉树林那片,养牛、养骆驼、养袋鼠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袋鼠肉在欧洲有市场,皮也是好皮,可以卖钱。
以前没人做,因为澳洲人自己不吃。
但欧洲人吃。
只要渠道打通,袋鼠肉就是钱。”
夕阳西下。
车队开始返程。
护卫队员们的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那些人年轻,二十出头,有的刚读完书,有的在自家店里帮忙。
他们手里有枪,腰里有弹药,脚下有路。路还长,但他们不怕。
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,望着黑德兰港的方向。
港口灯火通明,护卫队的营地也在亮着灯。
几代人的铺垫,几代人的沉默,今晚不一样了。
灯火还是那些灯火,但灯下的人手里,有了枪。枪在,地在。地在,人在。只要有人在,这片土地就会一直姓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