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德光。”
陈德光走上去,双手接过枪。
他拉了一下枪机,动作流畅,枪机复位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他在澳大利亚陆军服役时用过的枪不是苏联造的,但枪的原理差不多,握在手里,同样的沉。
他低下头,枪托抵在肩窝处,瞄了一下窗外的靶标,又放下来。
“陈德光,步枪一支,弹匣五个,弹药若干。签字。”
陈德光签了字,字迹工整。
他退到一边,把枪背在肩上。
“陈德明。”
陈德明是他堂弟,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戴眼镜。
他走上来的时候手还在抖。
他接过枪,差点没接稳。旁边的老兵扶了一下枪身,没有说话。
他签了字,字迹歪歪扭扭,把笔放下的时候,笔帽拧了好几次才拧上。
陈德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枪不是凶器,是护身符。”
“大哥,我打不准怎么办?”
“教官会教。你跟着练,练多了就准了。”
后面的队伍很长。
领到枪的人站在营区空地上,不说话,手握着枪托,指节泛白。
他们在澳洲长大,从没摸过枪。
澳洲的华人不能摸枪。
白澳政策下,华人不能参军,不能持枪,不能拥有武器。
现在他们有了。
不是偷的,不是买的,是商会发的。
合法持枪,合法执勤,合法保卫自己的产业和家人。
一个年轻人试着把枪背在肩上,枪带滑下来,他又挂上去。
旁边的人帮他调整了一下枪带的长度。
他们互相看着,没有说话,但眼睛里都有光。
······
教官团的负责人从印尼护卫队调来,姓周,原马共游击队营长。
他在丛林里打过仗,枪法准,面容黝黑,眼神锐利,额头上有道疤,从眉梢划到太阳穴。
周教官站在检阅台上,手里没有拿枪,双手背在身后。
台下三千人列队,队伍不齐,有人高有人矮,有人胖有人瘦,有人穿着衬衫,有人穿着汗衫,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。
没有人笑。周教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像在挑兵。
“你们不是正规军,是护卫队。
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码头、仓库、船队,保护商会的会员,
保护华人的产业。
不打第一枪,但谁向我们开枪,我们就要让他再也开不了枪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海风从西边吹来,吹得营区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“你们手里的枪,不是用来吓唬人的。
是用来告诉那些想欺负你们的人,——开第一枪的代价,他付不起。
训练从明天开始。
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出操。
上午射击训练,下午体能训练,晚上战术训练。
谁跟不上,淘汰。
谁怕苦,现在可以走。
没有人走。三千人,没有一个离开。”
······
训练枯燥而艰苦。
每天清晨五点半,起床号准时响起。
煤渣跑道上尘土飞扬,队列从营区跑出去,沿着海岸线跑五公里,再跑回来。
有人跑吐了,有人在路边蹲着喘气,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周教官骑着摩托车跟在队伍旁边,手里拿着扩音喇叭。
“跟上!
别掉队!
你们不是来度假的!
你们是来学怎么用枪的!”
射击训练在靶场。
靶场在营区东侧,背靠一座小山丘,挡风。
射击位用沙袋垒成,靶标是纸板人形,白底黑边。周教官跪在射击位旁边,手里拿着步枪,声音沙哑。
“枪托抵肩,贴腮,准星对缺口,平正。
呼吸,屏住,预压扳机。
击发。
不要猛扣,慢慢压。”
陈德明趴在射击位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,不敢伸进去。
“大哥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走火。”
陈德光趴在他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保险关着,走不了火。
你先瞄准,对准了,把手指放进去。”
陈德明咬着牙,食指伸进扳机护圈,按在扳机上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,扣扳机。
枪响,纸板人形靶上多了一个洞,在肩膀的位置,偏了。
周教官走过来。“第一枪就打中靶,不错。继续。”
陈德明换了一个弹匣,又打了一枪。这次打在胸口。
他把枪放下,手还在抖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······
珀斯的傍晚。
夕阳从天鹅河上沉下去,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。
阿尔乔姆站在酒店窗前,林文清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护卫队的整编报告。
“将军,三千人编成三个团,
一团驻黑德兰港,负责码头、仓库、营区的安全警戒。
二团分驻珀斯、墨尔本、悉尼等地的商会联络处,负责各州华裔商家的安全。
三团作为机动力量,随船队行动,负责护航及应急反应。”
“一团团长呢?”
“陈德光,原澳大利亚陆军退役军官,墨尔本陈家长子。
有军事经验,又是陈家的人,在护卫队里有威信。
二团团长从珀斯邓家子弟中挑选。
三团团长由印尼护卫队调任。”
“武器呢?”
“已经从柔佛港调运完毕。
步枪全部配发到个人,机枪、迫击炮等重武器待训练完成后再配发。
营房已经建好,靶场正在扩建。
教官从印尼护卫队调了二十人,由周教官统一指挥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,茶水凉了,没有喝。
“继续扩编。
护卫队不是给商会看门的,是给华人站岗的。
澳洲的华人等这一天等太久了,让他们来。
只要愿意来,肯吃苦,能站岗,枪管够。”
林文清在报告上又添了几笔。
窗外,珀斯的万家灯火在黑德兰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。
那些灯火下面有华人开的餐馆、杂货店、纺织厂、家具厂,
有华人的学校、教堂、公墓。几代人的苦,几代人的债,几代人的沉默。
今晚不一样了。
灯火还是那些灯火,但灯下的人手里,有了枪。
护卫队继续扩编。
不是阿尔乔姆想扩,是华裔的年轻人闻讯赶来。
珀斯的邓家子弟、墨尔本的陈家子弟、悉尼的林家子弟、布里斯班的黄家子弟、阿德莱德的林家子弟、达尔文的蔡家子弟,
——各家报上来的数字早超过了护卫队的编制限额。
阿尔乔姆没有叫停。
十一月,黑德兰港的护卫队营区,四千人列队完毕。
四千支枪,四千个华人。
脚步声踩在新铺的煤渣跑道上,整齐划一。
周教官站在检阅台上,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沙哑,但有力。阿尔乔姆没有去。他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,远远望着那片灯火。
四千人。
四千条枪。
实力够了。
四千个不再低头的华人。
尊严够了。
······
一九七二年十一月,南半球的初夏,黑德兰港迎来了第一场热风。
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,海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林娇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地籍册,封面上烫着“林氏家族——西澳大利亚地产”的字样。
“哥,第一站,先去哪?”她翻开地图。
“从北往南。
滨海滩涂、红树林、荒漠、牧场、山地、矿山、湖泊、河流。
一圈走下来,三四天。”
阿尔乔姆转身对林文清说:“车队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
三辆越野车,一辆卡车,五十名护卫队员分乘六辆装甲车。”
林文清递过一张清单,
“油料、淡水、食物、药品、帐篷、通讯器材,全齐。”
“护卫队的武器呢?”
“每人一支自动步枪,五个弹匣,一辆装甲车上架一挺机枪。
弹药基数按三天消耗量配。”
沈静文也来了。
她穿着卡其色的工装夹克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脚上一双黑色作战靴。
她从香港飞来珀斯是两天前的事,原本要处理一桩货柜纠纷,听说阿尔乔姆要巡视家族土地,改了行程。
六十多岁的林文清依然硬朗,坚持随行,阿尔乔姆没有拒绝。
车队从黑德兰港出发,向南驶入皮尔巴拉荒漠。
前导车是装甲车,车顶机枪手戴着风镜,枪口朝前。
阿尔乔姆坐在第二辆越野车的后座,林娇坐副驾驶,沈静雯和林文清坐后排。
驾驶员是护卫队的年轻人,姓邓,珀斯邓家的子弟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车轮碾过碎石,溅起一阵尘土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红土、矮灌木,和偶尔闪过车窗的铁皮路牌。
林娇指着窗外那片连绵的红土地。
“哥,这片地是咱们的。从海岸线往南,一直到这座山。
地籍册上写着,面积约三千平方公里。
大部分是荒漠,只有沿海那一小片滩涂有开发价值。”
“荒漠也是地。地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铁矿?”
“不只是铁矿。金、铜、铀、天然气,什么都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尔乔姆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空间感知力无声铺展。
方圆两千公里内,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、每一片沙漠、每一道矿脉,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。
不是猜测,是——“看到”。
“西北方向那座山,底下有铜。
南边那条干河床,河床底下有金。
东边那片荒漠,荒漠下面有铀矿。
暂时不挖,先放着。
地是咱们的,矿就跑不掉。”
“嗯!”
林娇详细的记录哥哥的指点,这都是未来的开发管理指南。
车队驶入一片低矮的山地。
山不高,岩石裸露,土层浅薄。
林文清指着车窗外的山体,岩石呈褐色,夹杂着暗红色的条带。
“将军,这一带据说有铁矿露头。早期探矿队来过,说品位不高,不值得开发。”
阿尔乔姆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导航图。
“他们看到的只是露头。
地底下,他们没看到。”
他没有命令停车,继续向前。
这些山,现在不值钱,以后会值钱。
等必和必拓的矿山挖完了,等力拓的富矿耗尽了,等日本人、中国人、韩国人到处找铁矿石的时候,这几座山就是聚宝盆。
不急,等得起。